弃儿 The Foundl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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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Dragon Magazine #381 p18-23. November 2009.

原作者:Mike Resnick

查丽波尔二十二岁零三个月又六天的那一天,她听见了尖叫声。

她是一个形容悲伤的女人,而这悲伤几乎贯穿了她的一生,并不只是她近来的心绪。她是一个吉斯泽莱人。她七岁时,父亲死于吉斯洋基人之手。两年后,母亲又丧命于一只巨大眼魔的可怖凝视,在那只独眼的目光下,她的身体活生生地熔化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熬到了成年,如今她生活在南提尔谷地南缘的某处。正适时,她生下了一个女儿。那小小的生命承受了她积攒多年的全部爱意与关怀——此前,她从未找到一个可以倾注这些感情的人。

女儿还是个尚未取名的婴儿时,有一天,她把孩子从怀中放到地上,只为腾出片刻工夫到附近的小溪里灌满一只葫芦,好给女儿洗澡。然而,不一会儿她便听见了尖叫声。等她赶到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一只尚未成年的鲨蜥——那半似蛇、半似巨蜥的怪物,平日栖居并穿行于地表之下——察觉到了婴儿的存在,破土而出,正把她的孩子撕成粉碎。查丽波尔无畏地扑向那怪物,但它厚重的甲壳使她不能伤它分毫。不多时,女儿的惨叫声就消逝了。鲨蜥享用完了这顿血淋淋的美餐,才把注意力转向那个正狂暴而无用地在它背部与头颅上击打着的吉斯泽莱女人。查丽波尔明白孩子的生命已无可挽救,终于向后退去。鲨蜥冷冷地注视着她,仿佛正在衡量她值不值得自己再费一番力气。最终,它转身钻回了地下的洞穴。这就是它的答案。

查丽波尔把她的孩子残存的一点遗骸留在了那里。她知道,迟早会有某些食腐生物找到它们,借此品尝到吉斯泽莱人血肉的滋味。但这对她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所有她曾珍爱过的人如今都已经成了尸体,所以她唯一会想的事也就是能早日与他们重聚,看看来生是否能比此生多一些快乐和希望。

然而,从掠食者到可悲的被掠捕者,世间所有的生命都有一种用尽一切气力求生的本能。正是这种本能使她没有结束自己的生命。她机械地一天天重复呼吸、吃饭、睡觉的动作,仅仅为了再挨过一个同样毫无意义的明天。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一月又一月,她就这样过着,活着——

——直到她再次听见啼哭声,那给了她活下去的新理由的啼哭声。

那绝不是她曾设想过的事,更不是她会为之有所准备的事。若是一年前有人告诉她,她接下来会做出的选择,她一定会以为那人是个疯子。但毕竟一年前,她也还没有亲眼看着鲨蜥把自己的婴儿生生扯成碎片。

哭声来自一个婴儿。怀着好奇,也怀着戒备,她小心翼翼地循着声音走去,在草丛中找到了哭声的主人。乍看之下,那孩子像是一个吉斯泽莱婴儿;可等她看清了婴儿皮肤上泛着的淡淡黄色,她就知道了——这是一个吉斯洋基人。她环顾四周想要寻找孩子的母亲,却一个人也没看见。

附近有条小溪。她小心地走到溪边,想看看孩子的母亲是不是正在那冰凉湍急的水中洗澡。然而,那里空无一人……直到她发现一只沾满鲜血的凉鞋,她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今天天气很热。那位母亲想必只是把暂时把婴儿放在了高草堆里,自己则走到溪边冲洗身上的汗水。但她显然没有发现水面下悄悄游近的鳄鱼,也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一带的河溪遍布鳄鱼。只需一口,就足以要了她的命。本地的大多数鳄鱼都有十四至十八英尺长,重逾一吨;那女人在看清是什么东西攻击了自己时恐怕已经被拦腰咬成两截了,又或者,那时她早已在兽物的牙齿下死去。

孩子愈来愈高的哭声打断了查丽波尔对这场悲剧的推想。她走回了草地,低头望着这个小东西。她自己的婴儿才刚刚死在鲨蜥口中。她知道,如果把这个孩子留在这里,哪怕只是多留几分钟,他也会遭受同样的命运——甚至更悲惨。鲨蜥固然非常可怕,却远不是这片土地上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生为吉斯洋基人并不是这个婴儿的过错。无论如何,身为一个婴儿,他需要的是照料、关爱和庇护。而这些,她都能给他。最终,她俯身抱起婴儿,带着他离开了。她仿佛在向巫光沼泽里的一切生物发出挑战:有胆量,就来试试把这孩子从她怀里夺走。

她回到家时仍紧紧地抱着那个男婴。她喂他吃了点东西。晚上准备入睡时,她也始终把这个小小的弃儿搂在怀里。

第二天早晨,婴儿又哭了起来。然而这一次,婴儿的哭声招来的不是掠食者,而是附近的吉斯泽莱邻居。他们都知道,查丽波尔自己的婴儿一周前就已经死去了。

“这是一个危险的主意。”她最亲密的朋友巴里奥米斯仔细看过婴儿后说道,“你不能让一个吉斯洋基人和我们住在一起。”

“我不能眼看着他留在那里被活活撕碎,就像我的女儿一样。”查丽波尔回答。

“为什么不能?”巴里奥米斯反问,“等扎特知道了,她还是会杀了他,或者下令杀了他。”

“他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查丽波尔说,“我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他是个吉斯洋基人!”巴里奥米斯的声音里满是愤怒。

“他没法保护自己,而他需要我。”查丽波尔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 * *

关于这个弃儿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扎特耳中。一个吉斯泽莱人会与吉斯洋基人有所牵连本就是不同寻常的事,更不要说收养对方的孩子了。扎特决定亲眼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于是启程前往了巫光沼泽。

“我听说的那个异怪*在哪里?”她向人群厉声质问。认识查丽波尔的人都愿意与她交好,但扎特在人们心中唤起的却是敬畏,甚至恐惧,这些强烈的情绪足以压过他们对年轻的查丽波尔的忠诚。于是扎特最终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她找到了查丽波尔,并要求查丽波尔让她看看那个弃儿。

*译者注:这里用的词是aberration,就是用来形容眼魔、灵吸怪那些东西的词汇,我真的觉得这实在是太搞笑了……

“您打算把他怎么样?”查丽波尔问。

“守护吉斯泽莱人的安危,是我的神圣职责。”扎特回答,“如果这婴儿确实如我所想,我自然会杀了他。”

“如果您要动手,”查丽波尔毫无惧色地回答,“那么我会杀了您。”

“没有吉斯泽莱人可以在我面前这样说话。”扎特说。

“没有任何人可以在我面前这样说我的孩子。”查丽波尔与她针锋相对。

“那不是你的孩子”。扎特坚持道。

“他现在是了。”

扎特皱起眉头。“你难道还不明白?我们不能容许任何一个吉斯洋基人活着。”

“他还只是个婴儿,”查丽波尔争辩道,“如果是由我把他养大,他就会长成一个吉斯泽莱人。”

“他只会长成一个吉斯洋基人,而我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吉斯洋基人的血和我们是不相容的。”

“关于他的血,我只知道那是红色的。”查丽波尔说,“如果您要让那血泼洒,我也将让您的血泼洒。”

扎特死死盯着她。“你不肯让我看一眼?”

“不肯。”

“就算那真是个吉斯洋基人,你也不肯让我杀了他?”

“更不肯。”

“你已经做出了你的选择。”扎特说,“现在该轮到我做出我的了。”她转身离开,穿过一道又一道传送门返回了元素混沌,回到了由元素裔统治的阈城——她在那里坐镇,发号施令。*

*译者注:有关元素混沌的这些地名和设定可见 https://mimir.net/planes/elemental-chaos/ ,总之是一个和混沌海不太一样的地方……

* * *

旁人看待自己和婴儿的目光令查丽波尔带着孩子搬往了巫光沼泽的更深处。她为自己削制了一支长矛,走到哪里都带着它。她不知道扎特打算用什么手段对付自己的养子,但有一点她从未怀疑:迟早有一天,或许就在她最不设防的时候,扎特或她的爪牙一定会向他们发动袭击。

两个月平安过去了,接着是三个月、四个月。每天,她都抱着婴儿到户外呼吸新鲜空气;每天,她都细心地喂饱孩子,替他清洗。他们之间的感情也一天比一天深厚。她给孩子取名马拉戈滕,以纪念一位与夺心魔作战时牺牲的堂亲。她自己的女儿本应得到的一切爱护与关心,如今都灌注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收养弃儿半年之后,查丽波尔终于不再把每一片闪掠的影子都视作潜伏着的噩梦与死亡。可是,那曾令她日夜提防的、她早有预料的恐怖,恰恰在这时找上了门。

那天她正和马拉戈滕坐在地上,孩子才刚刚学会爬行,正依偎在她的身边。突然,一声不祥的尖啸刺破了宁静。她立刻伸手按住孩子,另一只手抓起长矛,朝啸声的来源望去。啸叫着的东西就在不到二十英尺之外——一只巨大的贝比利特。那是一头貌似蜘蛛的怪物,可能来自无底深渊,也可能是诞生于某个疯狂邪魔的噩梦。它满怀憎恨的赤红眼睛正紧盯着小小的弃儿。查丽波尔立刻明白,它是奉扎特之命而来的;否则,这种东西绝不会无缘无故离开它那恶魔横行的故土。

她感到了恐惧。贝比利特比周围所有的树木都高,任何人在这样的生物面前都会感到恐惧。但她还是站起了身,手握长矛,挡在蛛形怪物与马拉戈滕的中间。她决心为保护这个孩子战斗到死。

而这就会是 你的 死亡。一个声音似乎在她的脑海里低语。

“世上还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她话语里的信心比她内心深处真正怀有的要更加坚定。她站稳脚步,准备迎接贝比利特的冲锋。

可它没有发起攻击。它似乎知道她手中的武器不容小觑。而它此行的目标并非这个女人,而是那个婴儿。

它开始缓缓绕向她的左侧。她随之转身,始终让自己正面对着怪物。它又移向右侧,她也跟着调整姿势。

怪物突然嘶叫着朝她直冲过来,又在矛尖刚好够不着的地方猛地停住。她低头瞥了一眼,确认马拉戈滕没有爬向别处,随即重新架稳长矛。

贝比利特又用钳子般的前肢虚晃了两次。查丽波尔看得出来,它正在观察她,分析她的反应;那份心计远远超过了任何蜘蛛本应具有的智慧。她也试探着虚刺了一矛,随即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她已经向怪物暴露了,自己哪怕几步远也不会离开这个孩子。

贝比利特再次逼近,停在了距离她大约七英尺的地方。它突然向左一闪。她刚转身,想让矛尖继续对准怪物,它便猛地喷出一道嘶嘶作响的液流。那东西既像火焰,又像蛛网,险些击中马拉戈滕。

“那是什么东西?”查丽波尔暗暗道。

你一定听说过 牢不可破的羁绊 吧?脑海中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知道了那是扎特,尽管声音听起来与扎特本人完全不同。而这叫做 牢不可破的胶粘。* 一旦它碰到那个吉斯洋基崽子,一旦它粘住他的双手,把他死死粘在坚硬的地面上,就再没有什么能让他从中解脱了——他会躺在那里,被活活烧死。

*译者注:一个有点搞笑的文字游戏,the ties that bind 对应 the glues that bind。

查丽波尔知道自己一刻也不能再等了。她绝不能让那恶毒的液体碰到她的宝贝。她发出一声呐喊,径直朝贝比利特冲去,她已经准备好了用自己的生命换取敌人的死亡。她不再佯攻,也不再试图保护自己;她没有浪费一个动作、一瞬光阴。贝比利特愤怒地嘶叫着,转而全力迎击。剃刀般锋利的巨钳向她扑来,丑陋的巨嘴滴淌着恶臭的毒液。

* * *

她再次醒来时,马拉戈滕正靠着她的肩膀,睡得十分香甜。她轻轻把孩子挪开了一点,小心地坐起了身,努力回想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只贝比利特倒在三英尺外的地上。她的木矛深深插进了怪物的眼睛,它早已死去,毛茸茸的肢体僵曲着,庞大的身躯沾满了一种骇人的液体——那便是它的血。

她细细察看了自己的手臂、腿和躯干。她的身上竟然一道伤口也无。她只是浑身酸痛,仿佛怪物临死挣扎时曾把她狠狠摔在了地上;但除此之外,她几乎毫发无伤。

这时她突然想起了那蛛网般的胶液,于是连忙检查起马拉戈滕。好在,孩子身上没有沾到半点。

意料之中。她如释重负地想。如果你被那可怕的东西粘住了,又怎么可能爬过来,靠在我的身边呢?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抱起孩子小心翼翼地护在怀中。她转过头,望向了远方阈城的方向。

“扎特,你把最狠毒的手段都用出来了。而我和我的孩子还活着,你派来的怪物却死了。让这一切到此为止吧。”

一阵风从阈城的方向吹来,捎来一段无声的话语。只有那个吉斯洋基人死了,这件事才算结束。

* * *

查丽波尔此时唯一确信的事,就是扎特的威胁总是会兑现。她不知道下一次针对马拉戈滕的刺杀何时会袭来,不过她一刻也没有耽搁,几乎是立刻就着手备战。她新做了一张弓、一个箭袋,以及大量的箭矢。其中一些浸过毒药,另一些则涂上了专门对付免疫毒素生物的药液。她还打制了一把匕首和一柄战斧,从此武器不再离身。

与马拉戈滕相遇将近一年后的某一天,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他个子高大,皮肤黝黑,肌肉结实,一头浓密的黑发凌乱地披在肩上。

人类不会独自徒步穿越巫光沼泽。查丽波尔知道,这个人一定也是扎特派来的。见他朝自己走来,她便搭箭拉弓,等他走到百码开外时放出了一箭,让箭矢钉在他前方几码的地面上。

“到此为止。”她说。

“你就是查丽波尔?”男人问。

“我无意伤害你。”他平静地说,“人类和吉斯泽莱人之间没有仇怨,我们从不互相开战。把你的武器收起来吧。”

“先告诉我,你来这里做什么。”查丽波尔说。

“我想你已经知道了。”他答道,”我是为那个吉斯洋基人来的。”

“不管扎特给你多少报酬,”她说,“都不值得你为此送命。转身离开,否则就准备受死吧。”

“在你放箭之前,我能先问个问题吗?”

“只能问一个。”查丽波尔说,“无论你问什么,都别指望我会因此放松警惕。”

“我的问题很简单。”男人说,“吉斯洋基人是你们的敌人。你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保护他们中的一个?”

查丽波尔弯下腰,抱起了马拉戈滕。她把他高高举过头顶,回答道:“你觉得他看起来像个敌人吗?”

男人久久凝视着婴儿,最后摇了摇他那颗蓬乱的头。

“看来,有人对我说了假话。”他说,“在我的种族中,我算得上最可怕的刺客之一。我曾在生死决斗中击败六十三个人。只要价钱合适,世上没有我畏惧的人,也没有我不敢杀的怪物。”他顿了顿,“但是我不杀孩子。就算付我黄金也一样。平安离开吧,吉斯泽莱人。”

霎时间,仿佛天穹被生生撕开,一个声音爆发出比雷鸣更响亮的怒吼:“不!”紧接着,男人四周凭空出现了六只巨大的甲伏怪。不是三只,也不是四只,而是整整六只。它们形似巨型龙虾,栖息在恶臭的污水与浑浊的泥沼中,逼近时一双双巨螯不断开合,发出咔嗒声。男人英勇迎战,寸步不退;可怪物们仍有条不紊地将他撕得皮开肉绽。等他浑身浴血、一只眼睛被挖去、原本长着耳朵的地方只剩一个血洞时,甲伏怪才退开。扎特的声音响了起来:”现在,你肯照我的吩咐做事了吗?”

男人用仅剩的那只眼睛怒视着天空,吼道:“不!”甲伏怪群随即再次向男人扑去。这一次,它们再没有停手,直到地面上只剩几根惨白的骨头,和一大片湿漉漉的血泊。

查丽波尔站在原地,寸步未退。她的弓上搭着一支箭,左手指间还夹着五支——恰好每只怪物一支。这些东西和它们栖身的污水一样恶臭,令人作呕。然而甲伏怪却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它们来时突兀,去时也毫无征兆。

她把箭收回箭袋,将弓斜背在肩上,然后把马拉戈滕抱在臂弯里。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她对婴儿说,好像他能听懂一样,“从今往后,我们每天都得迁移,绝不能连续两晚睡在同一个地方。对不起,我不得不让你过这样的生活。可这至少比扎特给你安排的命运好,她想让你根本没有生活的机会。”

说完,她迈步上路,向着远离阈城的方向。越来越远。

你想走多远都可以。那个声音又在她脑中响起。你可以一直走到元素混沌的中心,甚至下到恶魔盘踞的无底深渊。但都没有用。不管你逃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等他长大些再说吧。”查丽波尔大声答,“到时候,也许就该我们去找你了。”

但对方没有回应。

* * *

此后四年,他们一直过着隐匿的生活。这并不是说他们找到了某个足够安全的地方,从此安居其中;恰恰相反,扎特总能在一段时间后嗅出他们的行踪,然后派出她的杀手。有一次来的是吉斯泽莱刺客,有一次是另一名人类刺客;还有一次是三只半妖精、半昆虫的班沙精;另一次是一头熊。而最近的一次,来的是一个由魔鬼血脉诞生的坎比翁。他有人类的外貌,但血统与力量并不与人类相同,他的手里挥舞着一柄地狱之剑。

每一回,年幼的马拉戈滕似乎都必死无疑;倘若查丽波尔胆敢挡在这些掠食者与它们的猎物之间,她似乎也必将丧命(当然,她每一次都这样做了)。可不知为什么,等到战斗结束、尘埃落定,活下来的总是那个吉斯泽莱女人与弃儿;倒毙在地的,反倒是那些真正骇人的强敌。

* * *

“我不明白!”扎特的声音冰冷又愠怒,“她不过是一个吉斯泽莱女人!”

她的仆人和拥趸没有一个敢指出,扎特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吉斯泽莱女人”。

“为了杀掉那个吉斯洋基弃婴,我已经费了将近五年的工夫。”她继续说道,“我派出的每一个刺客、每一头怪物,按理都能轻而易举地完成这个任务。这个查丽波尔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她的童年也好,过去的经历也好,根本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可以抵挡这样的袭击。没有!那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是谁训练了她,让她只凭自己制作的那些拙劣武器,就能杀掉我们最杰出的刺客、最可怕的怪物?更不可思议的是,即使我派出成群的杀手,即使她还得分心保护那个吉斯洋基孩子,她照样能把他们全杀了!这怎么可能?”

当然,没有人能回答。因为根本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扎特纹丝不动地坐着,茫然望向前方。五分钟过去,又过了十分钟,再过了二十分钟。侍从们渐渐怀疑她是不是陷入了某种恍惚,甚至昏迷。正当他们准备召来法师,看看能否让她恢复神志时,扎特突然站了起来。

“我原本不想动用这手段。”她冷冷地说,“但我绝不容许自己再度失败!”

* * *

查丽波尔先是感觉到它的存在,而后听见它的动静,最后才看见它的身影。

他们找到了一处洞穴,里面没有任何其他生物,就连蝙蝠似乎都对它毫无兴趣。那天的路走得很辛苦,行程也很漫长。筋疲力尽的马拉戈滕睡在了洞穴深处,窥探的目光无法打扰他,那个正在靠近的东西也暂时威胁不到他。

查丽波尔坐在地上,把她所有武器在身前一字排开:一把匕首、一柄剑、一把斧头、一支长矛、一张弓,还有二十七支箭。一半箭头浸着毒,另一半涂着比毒药更可怕的东西。她自己也和扎特一样,无法解释为什么此前每场战斗她都能获胜。可不管接下来出现什么,她都不会畏缩,不会退让半步。她已经准备好了,再一次为那个赢得了她的同情、也赢得了她整颗心的弃儿挺身而出。

她不知道来者究竟是什么,却能肯定它十分庞大,比此前遇到的任何敌人都要大,因为它行进时竟能震动大地。风向忽然一转,她闻到了它的气味。那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味道。

地面颤抖得更加厉害,刺鼻的气味也越来越浓。突然之间,那怪物就站在了她面前,一只漆黑的独眼恶狠狠地瞪视着她。那是一头星界巨舰兽——扎特最后的杀手锏,一头名副其实的庞然巨兽。它张开的巨口中,上下两排布满剃刀般锋利的牙齿。它只有一只黑眼睛,舌头深蓝,覆盖甲片的身躯呈红褐色。两条强健的手臂末端生着钳状的利爪,仿佛生来就是为了把吉斯泽莱人牢牢攥住,令他们动弹不得。它的下半身如同巨蛇,行动却迅疾而灵活;即使没有双腿,长躯蜿蜒滑行时仍让大地为之震颤。查丽波尔沿着它的身躯望去,想弄清这怪物究竟有多大,却始终看不到尽头。它的尾巴仿佛一直延伸到无穷远处。

“你来自星界。”查丽波尔喃喃道,“当年我的族人与你这样的怪物为邻时,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一连向它射出六支、七支、八支箭。怪物毫不在意。她掷出长矛,矛尖深深扎进巨舰兽的胸口,足有三英尺之深,它却依然无动于衷。她又补射了两箭,同样毫无效果。

不知为何,她知道这一次将和以往的遭遇都不同。她绝不可能活着度过这一劫。她很想回到那个洞穴看看,看看马拉戈滕是否已经醒来;如果他醒了,就叮嘱他继续躲好。但她知道,只要自己向那洞口多看一眼,巨舰兽便会发现孩子藏身的地方。它正是冲着那个孩子来的。

她拾起剑与斧头,缓缓向怪物的右侧挪动,希望把它引开。可是,一当她远离了洞口,巨舰兽便不再理会她。她赶紧绕回去,重新让自己的身躯挡在怪物与洞穴之间。

等巨舰兽逼近到触手可及的距离,她猛地将剑刺进它的侧腹。先前的箭与矛已经让她知道,自己根本杀不死它;她唯一的希望,是设法让它失去行动能力。然而,尽管长剑深深刺入了那层鳞甲,造成的效果却和其他武器一样微不足道。她随即挥起斧头,巨舰兽却伸出钳状的巨爪,一把攫住她的头颅,用力一捏。一切在刹那间就结束了。

巨舰兽发出胜利的尖啸,将她业已失去生命的躯体随手抛开。它当然不可能知道,正是这一声得意的啸叫宣告了自己的死期——因为它惊醒了洞中沉睡的弃儿。

马拉戈滕走到洞口,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此时他看见了养母那一动不动的尸体。随后,他转过身来,直面杀害她的凶手。

巨舰兽看见自己的猎物时发出了一声震耳的咆哮。弃儿却毫无惧意,迈步走出了洞穴。怪物伸出一只钳爪,想要抓住他。

“不。”马拉戈滕轻轻说道,但那语气里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巨舰兽的利爪仿佛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猛地弹了回去。

弃儿凝视着怪物,脸上的神情中交织着愤怒与轻蔑。终于,他抬手一挥,打了个响指。巨舰兽顿时瘫倒在地,痛苦地抽搐起来;随后,它便死去了。

马拉戈滕再也没有看它一眼。他走到查丽波尔的遗体旁,望着她被捏碎的头颅,心里想着:自己的族人会如何安葬死者呢?

* * *

扎特独自坐在她的房中,心神不宁,满腹疑虑。报告已经送来了:她知道,巨舰兽杀死了那个屡次挡住她手下的讨厌女人……可她也知道,巨舰兽自己同样死去了,而且尸体上没有半点受袭的痕迹。至于那个弃儿,则不见踪影。也许是巨舰兽把他吃了;可没有确凿的证据,她始终无法安心。

突然,她感知到了房中还有另一个存在。不是有形的躯体,但是一个确确实实的存在。她环顾四周,只见空气中泛起一片微光,光影摇曳,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正要凝聚成形。

“你是谁?”她厉声问。

你知道我是谁。一个声音在她脑中响起。你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从我出生起,你就像追猎野兽一样追杀我。当然,我从来没有真正遇到过危险。在最近这一次袭击之前,我也总能保护我的母亲,只是她自己从不知道罢了。

“你是吉斯洋基人!”扎特咬牙切齿地说。

我本来可以成为你们的一员。那个声音平静地继续道。直到现在,我对你们都没有恶意。可是如今,你杀死了我的母亲——

“你虚假的母亲。”扎特打断他。

她是我这一生唯一知道的母亲。你暂时还很安全,扎特。我今天不会对你做什么,这个星期不会,这一年也不会。我会等待自己的力量完全成熟——那原本可以用来为吉斯泽莱人效力的力量。如今,我与你们这个种族一刀两断了;至于我自己的族人,在我与你们共同生活多年之后,也不会再接纳我。我将远离所有生灵,独自生活,直到时机成熟。等到那一天,等到全体吉斯泽莱人合力也无法伤我分毫时,我就会回归。而你,扎特,将是第一个知道我的回归的人。

扎特正要开口,却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就感觉到房间里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她思索着刚才听到的话。

很讽刺,不是吗?她苦涩地想。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卫吉斯泽莱人,结果,反倒可能亲手葬送掉整个种族?

那么,有没有办法缓和那个孩子的敌意呢?扎特苦笑了一下。倘若双方处境颠倒,换成自己是他,她会放弃复仇吗?当然不会。

最后,还有没有哪怕一丝可能,是那孩子弄错了?一个五岁的吉斯洋基儿童,难道真的已经是整个元素混沌中最强大、最不可战胜的存在?

她对此几乎不抱希望。但她突然明白,从现在起,直到那孩子归来的日子,她会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译后记

这篇龙杂志小说的剧情总体来说还是比较俗套且奇异搞笑,但出于吉斯种族全肯定的个人立场,我还是看了且翻了,有一点 lore 是一点……总之讲的是一个神秘吉斯洋基天才宝宝和他的吉斯泽莱养母的故事,我一度怀疑这是博德之门 3 里那个吉斯洋基天才宝宝 Xan 的原型。比较有意思的点是早在 2009 年就描绘了所谓反派吉斯泽莱人和正派吉斯洋基人的形象,在当年或许有一点打破刻板印象的意思在吧……不过其中有一些 lore 相关的细节让我感觉怪怪的,比如为什么这里的吉斯洋基人住在元素混沌(the Elemental Chaos)而不是混沌海(Limbo)(读者可以大致认为元素混沌大于混沌海,里面还包含无底深渊 the Abyss 之类的地方),以及为什么吉斯泽莱领导扎特可以役使保卫星界的星界巨舰兽,看起来你才是和吉斯洋基人私通款曲的人吧!

翻完没校对过,大家图一乐看看就好。

· 19 min read · Last updated: 2026-1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