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度风景:页岩平原行记 Planescape: Chronicle of The Plain of Sha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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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Dragon+ issue 16. October 31, 2017.
原作者:Chris Avellone
页岩平原上的这趟远征,说到底,是一场实验——我的上司如是告诉我。为这场远征找上我们联盟*的是帕布伦,一个来自外域第九环的法师学派。学派里不少法师都是“争取者”的成员,不过在过去的百年间,“争取者”似乎开始与这个学派保持距离了,据说是因为帕布伦对魔法的痴迷已经背离了“争取者”派别的基本信条。
帕布伦法师们想要雇佣向导,帮他们从页岩平原的各种生物身上收集法术材料。他们愿意出一大笔钱让联盟出面组织这场远征。多大?大到惊动了艾斯塔文**本人。
*译者注:The Consortium,指的是位面贸易联盟 the Planar Trading Consortium。
**译者注:Estavan,一名男性食人魔法师,位面贸易联盟的话事人。他是秩序兄弟会的成员。
“这说明他们以前试过起码一次,而且那一次收场一塌糊涂。”艾斯塔文对我说。不过他随即抬起一根手指,露出满口尖牙笑了笑:“可他们不屈不挠,又打算来一次,凯伊。这才是让我感兴趣的地方。”
他让我随队同行,记录下整个远征的过程。帕布伦一开始不太乐意,不过艾斯塔文总有办法让他们放下顾虑;最终他说服了他们,让我参加这场远征。
就这样,那天清晨我们踏上了页岩平原。这支队伍没有什么排场——有的只是十来个法师,几个随从(不过是些帕布伦的低阶法师),一个弓箭手,还有一个独角斜颈的半羊人斥候。
“歪脖子”,那位脖颈攲斜的半羊人斥候,很快就对这场旅途感到无聊烦闷了。在这片荒芜平原的边郊没什么让一位斥候大展身手的机会,他跟那些沉默寡言的帕布伦法师也搭不上话,于是他最终找上了我。我们简单闲谈了几句,然后他就开始自顾自地喃喃起来,更像是为了听自己说话,而不是真的想与人交流。他的嗓门大得惊人,就算他的羊蹄在碎岩上踏得嘎吱乱响,我也能清清楚楚地听到他说的每一个字。
“嗨,在这荒郊野外啊,啥都可能变样,姑娘。”“歪脖子”的牙对他的嘴来说大得有点不像话,但这倒挺合他用的,毕竟他老爱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和胡须。“在这儿,你得留个心眼,真的。”
这时候要是直截了当地说,他自己根本也没怎么留心四周,似乎就有点不明智了。相比之下,我更感兴趣的还是观察他本人。他看起来就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兵。一边羊角已然断了,断落的洞角被他当作了酒器,正悬在他的背带上。他断角的残茬被精心打磨过,一身兽毛上也遍涂了煤炭灰,显然是为这趟远征做的准备。
半羊人的黑色皮背心和背带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武器——满满一筒巨大的金属长矛、一根弯曲的长棍……还有一面看起来像是用某种生物的甲壳做成的奇异盾牌。他的脖子古怪地歪向一边,拗成一个看起来随时在侧耳倾听些什么的角度。他发现了我在盯着他的脖子看,随即冲我笑了笑。
“年轻时的蠢事呀,小甜心。”他轻笑着说,“当年我跟一头葛荣克斗智斗勇。最终它赢了比试,而我长了记性。”
页岩平原位于外域的第九环,不过它的确切位置每隔几个季节就会发生改变。一旦天气转凉或者起风,滚滚浓雾就会从外域内侧降下,吞没整个平原——待到雾气散去,平原已经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这种飘忽不定的特性让不少位面学者猜测,这片平原最初的所在地应该靠近通往混沌海的门城:混乱城,但它们仍不能解释为什么平原在远离了那片受混沌影响的区域后仍未停止迁移。
当然,也有其他学派提出了不同的理论。有人说外域本身把页岩平原当成了一种“刺激”,类似一块疮痂,或者一处总是挠不到的瘙痒。所以,它不停地把这片平原从外域上撕下来,想要摆脱这种恼人的痛苦,只可惜总是旧疤未愈,新痒又起。同时,至少有一位尤格罗斯魔学者声称,它不断移动是因为它在寻找什么东西。
页岩平原由绵延数里的方形脆岩铺就。整片荒地仿佛被抽干了一切色彩,唯有黑与灰作其主宰。灰烬般的尘雾在地表翻涌,浓重得让人看不清四周峭立如石墩的峡谷与群山。这雾不仅笼罩地面,也蒙蔽了天穹,好像平原为自己披上了一张裹尸布。裂谷与地缝遍布其间,周围却是大片不堪重负的脆岩,一不留神便可能让整支队伍坠落数里之深,在幽暗的地底摔成一滩肉泥。
这片平原经常被选为狩猎远征的目的地,由位面贸易联盟与各大法师学派赞助发起。狩猎的宝贵目标是那些栖息在页岩平原上的诸多异兽,它们或可被制成珍贵的法术材料,或因具备战斗潜力而被活捉,送往诸界的前线成为“活武器”。这类远征常雇佣在外域四处游牧的半羊人部落斥候——这些部落之所以闻名,正因他们的成年礼中往往包含一项传统:前往页岩平原朝圣。
我们在页岩平原上艰难地徒步跋涉,而撒卡里亚(那名弓箭手)和“歪脖子”则开始对法师们缓慢、拖沓的步伐有点不耐烦了。帕布伦法师们每走上一里左右就要停下来冥思片刻,接着彼此低声交谈起来。看起来他们像是在观测着些什么,但他们如何能在这片浓雾中看出个所以然来,我实在不懂。
撒卡里亚对此颇具怨言,跟“歪脖子”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们终于在夜里扎营时,那些法师离开营地,走到了一处山脊上,开始对远方的地貌指指点点。而一些年轻的法师随从则负责升起营火、搭建营地,布下魔法警报,并指挥沙沙作响的隐形仆役们去卸下补给。撒卡里亚和这些法师随从在营火边起了些小争执——他坚持要点真正的火,而不是让他们随心召唤出一片光亮术或发热的法球来代替。最终随从们让步了,但撒卡里亚脸上仍写着烦躁,仿佛光是要他争这个理就已经让他十分恼火。
“歪脖子”简单地绕营地巡逻了一圈,然后踏着哒哒的蹄声回到了营火旁,在弓箭手身边停下。他们不想被那些法师听见,于是开始压低了声音讲话。我躺在我的铺盖卷上,盯着他们两个看;虽然得努力支起耳朵才能勉强听清他们谈话的内容,但他们脸上的神色倒是一览无遗。
“这些帕布伦。”撒卡里亚摇了摇头,朝尘地啐了一口。“光听这名儿就晦气,你不觉得?”
“嗯?帕布……啊……帕-巴-伦?那是啥意思?”“歪脖子”满脸写着困惑。他眯起眼睛看向撒卡里亚,像是在判断这弓箭手是不是在故意拿话搅他,想让他出丑。“我还以为这些帕-布-伦,就是那堆法师派别中的一个,跟织法者啊、暗影法师差不多的来头?”
“它确实是一个法师派别。而且,这个名字还有‘食物’的意思。”撒卡里亚哼了一声。
他的轻蔑显得太大声了些,声音传了出去,被一个正在看火的小法师听了个正着。这人正是先前和撒卡里亚为了营火的事争执的那些法师随从中的一个,眼下看来火气还没消。“您的说法是错误的……先生。”他说着站起身来,走向撒卡里亚,可撒卡里亚连头也懒得回。“‘帕布伦’这名字取自我们创立时定下的训言,意为‘智识的滋养’。您所说的那种古老释义,并不适用于——”
“是是,我这古-老-的蠢人是只晓得它是吃的。”撒卡里亚的声音像斧子一样冷冷落下,“换我说,你要是聪明点,就该少咧咧点你的笨嘴,多想想你们那宝贝的训言在这趟路上究竟代表啥意思。*”说这话时,他连看都没看那法师一眼。
*译者注:其实就是撒卡里亚觉得这个名字不吉利,预示着他们会被怪物当成食物吃掉。
“歪脖子”咧嘴一笑,像是看到撒卡里亚改让别人难堪让他心情大好。他那双手已经搭上了长棍的弧柄。那年轻法师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过身,回去继续添火。
夜幕降临时,“歪脖子”弄醒了我,说我们要准备拔营出发了。远处传来隆隆的雷鸣,可我们扎营前,天明明还晴得很。我本不以为意,毕竟我早已习惯了外域那变幻莫测的天候……直到我发现,此时并没有电光划破天际,阴暗的天空中也不见一丝云影。我于是问“歪脖子”那雷声是什么。
“嗨,”“歪脖子”悄声说,“你听见的,小甜心,是葛荣克求偶的声音。”他一边自顾自笑着,一边起身去叫醒远征队的其他人。
可能有天色太暗的原因吧,第一次看见葛荣克,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激动人心。
我曾经听帕布伦法师们用近乎恭敬的态度详细描述过这些生物,但真实的葛荣克给我留下的印象是一群相当蠢笨的野兽。我悄声把这念头告诉了“歪脖子”,他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山下那群乱兜着圈子的野兽。
听了我的话,半羊人点了点头:“嗨,这些石蛙看起来脑子很不清醒,是不是?”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背带,探了探那满袋长矛。“不用特地小声说话了,姑娘。这些暴躁的石墩子耳朵不好,几乎是聋的。”他看了我一会,然后朝葛荣克们点了点头。“你觉得它们的小崽子怎么样?”
我仔细看了看那群怪物,没看到有小的。
“我一个也没看见。”我回答。我想“歪脖子”的眼力或许比我好。
“你当然看不到,小丫头。”“歪脖子”笑了几声,“你正踩在它们头上,失礼得很哪。”
我低头望去,脚下只有页岩平原——尘,土,还有滚过地面的碎石。但还不等我开口追问,“歪脖子”便摇了摇头。“之后再跟你说里头的门道,姑娘。”法师们朝他打了个手势,他便哒哒地奔过去,手里备好了长矛。
猎杀葛荣克本身倒易如反掌。在撒卡里亚的指挥下,几个次级法师施放出一阵舞光术,那些葛荣克便发了疯般四处乱撞,把身边的同类们连同自己都碾得粉碎,群兽尽数倒毙在下方的岩原之上。那场景简直令人作呕,可法师们,连同撒卡里亚与“歪脖子”,却满脸快意——笑声与互相祝贺声此起彼伏。
屠杀过后,我在葛荣克尸堆之间缓步前行,稍稍落在“歪脖子”身后。葛荣克的躯体极为庞大。“它们的头甲看起来足以撞断一个巨人的小腿骨。”我随口评论道。
“歪脖子”蔑笑了一声。“嗨,但这些刺可不只是用来砸人的,不是。” 他说着用蹄轻点了一下一具葛荣克尸体破裂的头甲,又单手将其掀起,让我看上面密布的骨刺。“瞧见这些隆起了吗?‘芽刺’,老灰胡子们 是这么叫的。当葛荣克互相撞头……”他猛地将自己的两只护腕碰在一起,铿锒一声,把我吓了一跳。“这个葛荣克的芽刺撞到那个葛荣克的芽刺,要是撞得够狠,芽刺就会掉到地上。”他朝我们脚下的页岩地面点点头,那上面撒落着碎石与砂砾。“这些玩意儿里,哪个都有可能是只小葛荣克,明白不?”他放声大笑,声音像是一场雪崩。“现在是碎石……将来就是葛荣克的野兽了,嗨?”
我实在弄不清他究竟是说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他瞧出了我的困惑,笑得更响了。
“放松点,姑娘……只有法师才是没幽默感的生物。”
营火旁,“歪脖子”提了很多次,幸亏他拦下了撒卡里亚射出那支箭。这位喝得醉醺醺的半羊人甚至夸口说,他从那位弓箭手的莽撞下救了我们所有人一命。撒卡里亚泰然地忍受着这刺讽,任由半羊人享受这时光。
那天早些时候,是撒卡里亚第一个发现了次元偏转兽——他以前从来没见过,自然心痒难耐,迫不及待想将其纳入自己的杀戮清单。当他张弓搭箭、正要瞄准那只生物时,“歪脖子”及时赶到,扣住了他的手臂。撒卡里亚气得涨红了脸,正想发作,却见“歪脖子”微微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他安静。
紧接着,“歪脖子”从身侧的矛筒里摸出了一支铁矛。令我讶异的是,这矛的矛尖并非锋利的刃口,而是一颗黑铁浇铸的实心球体,直径近半尺。乍看之下这根矛足有二三十磅重,“歪脖子”却抬手便提,毫不费力。他凝视着谷底那只蹒跚爬行的怪物,向撒卡里亚低声道:“看好了,朋友。”
然后,他猛力掷出那杆重矛,正中那怪物的脊骨,发出一声脆响。只见那生物在原地抽搐起来,发出阵阵诡异刺耳的嘶嘶怪笑,几息之后才不动了,化作一团死寂。
“看好了,你这爱出风头的老山羊!”撒卡里亚怒道,“我的箭本来也能射中的!”
“歪脖子”边笑边拍了拍他的背。“用任何带角度的武器你都猎不中次元偏转兽,我的弓箭手朋友。”他说话的语气慢吞吞的,像是在哄小孩。撒卡里亚的脸顿时气得铁青。“刃只会穿过它们。”“歪脖子”转头望向远方。“你那一箭只会把它吓坏,引来他的同伙。我的方法能让它不引更多的怪物过来。”
“不过,这些次元偏转兽到底是什么呢?”等撒卡里亚的火气消了之后,我才问半羊人。
“恶心的祸害,一帮该死的讨厌鬼。”他埋怨道,“谁不留神,准得丧命。我亲眼见过它们嘻嘻哈哈地把一整群葛荣克撕了个干净。对它们来说,杀戮就跟我们去集市上看哑剧一样轻松快活。”
“那它们是从哪儿来的?”这种对刀锋免疫的怪物让我着了迷。在听“歪脖子”讲述了次元偏转兽那奇异的护体之道后,我对世间的一切 角度 都敏锐了起来。锋利的石头,法师随从们佩带的小刀——那么多兵器都是带刃的。除了“歪脖子”带着的那几杆长矛。现在我终于明白原因了。
“你是问它们打哪儿来的?”“歪脖子”咬了咬牙,笑了一声,“我可不知道,姑娘,但我巴不得它们能奇迹般地滚回自己的老巢去。”
“你是真的不知道吗?”我追问。我总觉得他在藏着点什么。但最终开口的却是撒卡里亚——他冲着“歪脖子”咧嘴一笑,还朝他眨了眨眼。
“啊……我听说啊,曾经有个尤格罗斯魔,把口水吐到一张纸上,折了起来,然后把那玩意儿寄给了他的某个族人。纸的折法里藏着密法,那张纸本身或许也有点古怪的巫术。当它被折得太多,又重新展开的时候——噗!一只次元偏转兽就冒出来了!它四下瞧了瞧,发现自己身在外域,于是就开始找个地儿安营扎寨。”他一边摇着手指警告我,一边笑着说:“把这当成个教训吧,姑娘——凡是能叠起来的玩意儿,书也好,纸也罢,你都得提防着点。”
我正要接他的玩笑话,先前跟撒卡里亚争执过的那个法师随从却插了嘴。他一直坐在火边,听着撒卡里亚讲的传说故事。
“实际上,你避之不及的书本里有另一个关于次元偏转兽的传说。”那法师随从的语调缓慢而庄重。撒卡里亚脸色一沉,却强自按捺住了怒火。“书中记载,‘次元偏转兽’本是养育者所造,目的是用来对抗那位‘苦痛女士’的。你想想——”一听到那位女士的名字,“歪脖子”就在我身边咆哮了一声。撒卡里亚也立刻在胸口划了个半圆。那法师却仿佛没听见,反而扬起了声音:“你不能否认——这比你那荒唐的——”
“你最好管好自己的舌头,别再说这种疯话,”撒卡里亚说。“否则我就替你割掉它。”
那法师悻悻地挪开了身子。空气一时间变得沉重尴尬,直到“歪脖子”哼了一声,才打破了这令人不安的沉默。
“次元偏转兽就跟老鼠一个德性,”他说道,只对着我和撒卡里亚,“祸害。只不过是巨人版的老鼠罢了。养育者给咱们留下的又一份‘恩典’。”
“养育者是谁?”我问。
“你连养育者都不知道?”“歪脖子”似乎有些吃惊。“我还以为谁都听说过那个疯子。”
“那该是我命名日之前的事了。”我低声答道,“他是谁?”
“是谁?不如说,曾经是谁。”“歪脖子”笑了。“他曾是这整片荒原的主人……那时这地方还叫‘刀墓’,而不是‘页岩平原’。”他摇了摇头。“他养着葛荣克和偏转兽,作为活体兵器……我不觉得这些生物是他造出来的,但肯定是他豢养的。”他耸耸肩。“到头来,也就只剩下了‘页岩平原’。”他扫了一眼四周的荒凉,“那家伙,曾经是个厉害的术士。”
“他是个疯子。”撒卡里亚冷声补上一句。
“我不是说过他是术士了吗?”“歪脖子”喊道。随之他向我转过头,“那些术士,本来就都是疯疯癫癫的。”
接着,“歪脖子”和撒卡里亚就吵了起来。什么谭森、魔邓肯的名字混杂其间,你来我往,争得不休。他们一直吵到深夜,而我枕着他们唇枪舌剑的辩驳声入眠。
“影兽是梦魇的孩子。”“歪脖子”说。不管他的酒器里今晚了装了什么,显然它们又打开了“歪脖子”的话匣子,而他的声音也变得比以前更平稳有力了。“它们就是复仇本身。复仇的具象。它们从某位梦魇之主的血里诞生,如今专门寻找那些心怀复仇念想的人,将自己跟他们缔结。”
“梦魇之主?”我重复了一遍。此前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存在。
“歪脖子”点了点头。“嗨,‘之主’。过去梦魇都是由他们统治着。那些邪魔要是想使用梦魇坐骑,就得向这些领主讨价还价。”他眯眼看着我。“你可听说过‘幽域集会’* ?丫头?那是所有邪魔齐聚一堂、互通阴谋的时刻。那时梦魇会驾临苍穹,将它们召来参加这场会谈。”
*译者注:The Gloom Meet,灰色荒野的居民们一年一度的集会,由梦魇们宣布其开始。每次集会的具体地点不同。
“不过曾有一回……”“歪脖子”笑了,“邪魔们召开幽域集会,单纯是为了杀戮。他们引诱最后一位梦魇之主前往,只为了要他的性命。他是一匹老马,古老,强大。但那些邪魔……他们早就厌倦了每次想用他的孩子们作坐骑,还得低声下气与他打交道。”
“歪脖子”又从他的角杯中灌下一大口酒。“邪魔们引诱他来到集会,然后攻向了他。他们用尽一切毒计,只为了把他葬进死者之书里。他们在地上布满了涂着地狱剧毒的钉刺,向他掷出带刺的冷铁矛,往他的身体里扎进一里之深。当他试图飞向空中逃离时,他们用魔法点燃了天空,将他的双眼烧得雪白。邪魔们用他们那可恨的武器库里的一切攻击他,出遍了杀招,但那老家伙仍然活着。逃到最后,他看起来已经像一支残破的羽毛一样了。他们一路追猎他至外域内侧的边界,向他无情地射去诅咒与铁矛,直到他踉跄着踏入迷雾之中——然后如传说所言,死在了那里。”
说到这,“歪脖子”放低了声音,好像有意在吓唬我。“传说中,当那位老领主跌入外域内侧的迷雾中时,漆黑的血从他身上淌出,沿路烧灼大地。而凡是那血滴落到的地方——外域本身都会为之哀嚎,有如女妖的凄鸣,那是在替那位已无法流泪的梦魇之主哭泣。”他又喝了一口酒,抹了抹下巴。
“三年后,影兽便从外域内侧骑着梦魇而出。应养育者的召唤而来。”半羊人朝地平线的方向看去,视线似乎变模糊了。他盯着远方一会儿,忽地眨了眨眼,摇了摇头。
“嗨!”他哼了一声,羊蹄在地上顿出声响,随即啐了一口唾沫,“一群邪恶的东西。有了它们,多宇宙也跟着黑暗了三分。”
“要是还想抓住这些地狱马,你们得加快脚步了。”第二天夜里,撒卡里亚对帕布伦的首领说。“照现在这个速度,连马尾都别想瞧见。我运气不错,已经发现了一串通往北方的足迹——”
“你是受雇来带路的,不是来指手画脚的。”这位帕布伦的灰胡子冷冷地打断了他。“要是你觉得这超出了你的能力范围,那就——”
“喂,你们雇我来,是想我带你们找到那些宝贝的魔法材料、皮毛骨骸,好从这些怪物身上剥点宝贝回来,”撒卡里亚厉声回敬道,“是不是?可你们呢?走五步就停一停,在那儿嘀咕个没完,是不是?”
帕布伦的首领沉默了。营地里所有的法师忽然一齐停下手头动作,齐刷刷地望向了撒卡里亚。这动作未必带有恶意——可一旦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这样做了,就透出一股威胁的意味。
“歪脖子”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撒卡里亚也一动不动了,唯独那双眼睛眯起了些许。
“你们来这儿干什么,我原本懒得管。”弓箭手终于开了口,压低了声调,脸上满是厌恶的表情,“我可以带你们走路——但你们得跟我讲明白……”他冷冷地笑了笑,那表情简直像是邪魔。“要是你们想找的是养育者的遗骸,那我也不是帮不上忙。你们是在找他死去的地方,对吧?他最后的居所,还有——他留下的东西?对不对?”
撒卡里亚的话像是在法师的眼里点亮了两团火。帕布伦的灰胡子缓缓站了起来,“这些……你都知道?”
撒卡里亚点了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带你们过去。我会的。”他朝地上的铺盖卷努了努嘴,“不过今晚赶不到那地方,还是趁早歇着吧。明天再谈。”
帕布伦的法师们没一个回话。他们只是一言不发地目送撒卡里亚走出火光,消失在夜色中。
“歪脖子”半夜把我叫醒了。我刚要开口问他是不是要拔营启程,他立刻用手捂住了我的嘴。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紧紧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他做了个手势,示意我跟上,但当我伸手去拿行囊时,他却摇了摇头。我们尽可能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
有人熄了营火,但我还是能看见帕布伦法师们一动不动地躺在营地四周的身影。他们没有设岗放哨。
过了一会儿,我们跟撒卡里亚会合了。他正攥着一支火把,眼神死死盯着我。“我们要开溜了。 ”他压低声音,“你跟不跟?”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撒卡里亚看起来比我见过任何时候都紧张。“歪脖子”压根没理我们——他手里紧握着一根铁矛,警觉地盯着四周的黑暗。
“我直到今晚才搞明白真相。你知道那群疯法师在找什么吗?”撒卡里亚嘶声道。“你知道吗?他们要找的是养育者。他陨落的地方。他们真的疯了,他们想把他失落的造物挖出来。”他朝地上吐了一口,那口唾沫落在我们脚下的页岩上,发出一声奇异的金属响。“他们一定能找到的,他们会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得赶紧逃命。”
“如果他们要找的东西真在这儿,那你——”
“那些死人不明白。但是我知道。”撒卡里亚皱起眉头,扫了一眼周围的黑暗,又看向我,“你在这里看见的每一只怪物,都是养育者留下的畸形造物……”
“死?”我打断他,因为“死人”这个词让我心头一跳,导致我根本没听进其他的话,“他们死了?”
“他们马上就会死的。”撒卡里亚低语,“那帮蠢货压根没想过,为啥他们得花一辈子的积蓄 ,才能雇到我们带他们来这片荒原。他们以为我们只是狮子大开口。”他咬牙切齿,眼中闪烁着怒光,“他们不知道这片阴影里藏着什么——但很快他们就能领教到这里的黑暗了,他们会知道的。”
“可是……我们不能就这么……”
“我们能,而且必须走。”撒卡里亚摇了摇头,“那些蠢法师说好的,他们要向导带他们猎杀这片平原上遍地都是的怪物,我们答应了。可他们从没提过要挖养育者的旧秘密——这事,我绝不掺和。他是个灾祸,他脑袋里那些鬼东西只配跟他一起埋进死者之书里。”他朝着黑暗点了点头,“这片平原会变成这样,全是他一手造成的。他养育了你在这里见到的怪物,也诅咒了这片土地,所以这儿除了怪物什么也长不出来。”
他看了一眼营地。我看见那边有黑影在躁动,隐隐有“喀哒、喀哒”的声音传来。我霎时明白,为什么撒卡里亚在第一晚为生火的事和法师随从争得那么凶。但显然,眼下营火已经熄灭,那些即将出现的生物已经防不住了。
“他们想要养育者的宝藏,是不是?”撒卡里亚咬牙低吼,紧紧握着他的火把。“那就让他们拿去——看,那些东西来了。”
那一夜,在我们已经远离帕布伦法师的坟场营地数里之遥后,撒卡里亚才向我说起了杀巫兽的事。
“它们恨透了法师,”他说道,“不是寻常的敌意,是像‘葛荣克’那样恨。它们能悄无声息地在睡梦中杀死一位大法师,它们能的。能挡得住杀巫兽的东西不多,其中一个就是自然光——不是那种虚头巴脑的光亮法术,而是木柴燃烧出的火焰,或者实打实的油灯。光亮法术只会把它们引来,越聚越多。”撒卡里亚看了“歪脖子”一眼,“另外的法子就是——冷铁,还有不退半步的胆量,在它们把你劈成两段前能站得住脚。”
我们默默前行,一心只想把那片被看不见的恐怖吞噬的营地抛在身后。撒卡里亚一边走,一边若有所思。“它们就像虫子一样,我只能说——近似昆虫。它们游走在阴影里,只有等它们主动露面,你才能把它们看个清楚。不过要是你知道它们在那儿,就总能听到点动静……一种很轻很轻的‘喀哒’声。传说,养育者最初是在某个主物质世界发现它们的,他把它们全都收集了起来,之后投进了第五环的‘织法者学院’。杀巫兽们发狂了,把那所学院整个吞了进去。没有一个法师活着走出来。”
我的脸色霎时变了,撒卡里亚也皱起了眉头,但仍然说完了这个故事。
“孽兽生孽兽罢了。最后?邪恶会吞噬它自己。这故事最可怕的是:那场杀戮过后,杀巫兽就消失了——就像它们从未存在过一样。养育者找不到它们,也就不再追究。直到有一夜,它们回来了……就是那一夜,养育者的故事到此为止。”
译后记
显然,我会想要翻译这篇小说只有两个理由:第一,这是阿瓦隆老师关于异度风景的作品;第二,这是一篇有关撒卡里亚的小说。故事里讲述了《异域镇魂曲》中“帕布伦的骨灰”(Ashes of the Pabulum)和“养育者之心”(Heart of the Fosterer)这两件物品的背景故事,而且出场人物还涉及实际化身的队友之一——盲人射手撒卡里亚(Xachariah),当然这个时候他既没有盲也还没有认识无名氏。读了这个故事以后感觉很有意思,本身玩游戏的时候也很喜欢撒卡里亚,觉得他说话有一种浪子的气质,所以随手翻译了。一些专有名词的译名参考了《异域镇魂曲》游戏的中译版,TROW 论坛中发布的材料,以及异域黑话辞典。
杂志中穿插了关于三种异域生物的数值和习性介绍,但考虑到跟小说情节没什么关系,所以我没有翻译。感兴趣的朋友可以自行搜索杂志查阅。
喜欢撒卡里亚的朋友可以阅读一下原文,他说话时的英格兰乡下人口音真是太好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