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 走进西点军校:探秘美国军事学院及其学员的日常生活

Table of contents

原书名:West Point: An Intimate Picture of the National Military Academy and of the Life of the Cadet

原作者: Robert Charlwood (Jr.) Richardson

原书链接: https://www.gutenberg.org/files/57316/

原电子书整理者: Hugh Lenox Scott

Inside West Point cover
Inside West Point cover

第七章:思维训练

随着学员在西点军校待得越来越久,他的视野也变得更加明晰、深刻了。毕竟在他职业生涯的最初几个月里(前一章中已有所提及),他一直忙着学习军事操练、怎么照顾自己和自己的装备,以及熟悉军事生活中的各种陌生术语和独特习俗。这段时间里,他的内心总是多少有些茫昧。

然而,随着暑期训练营的进行,当他逐渐习惯了新的环境,他会发现自己的心境悄然发生了转变:他对自己的工作有了全新的感受,甚至对之生出欣赏的兴味来,并从日课的进步中获得了一种令人振奋的激励感。比如,他不再只是茫然而机械地参加列队阅兵,而是怀着满腔的自豪感走上训练场,因为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已经成为了这样一支精英部队的一员。他悉心毕力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他全神贯注地听从指挥命令,生怕自己哪儿做不好,损害所在连队的整体形象;他竭力保持住教官在他耳边强调不休的士兵标准姿态。他感到自己在变化,却不清楚究竟是如何变化的。实际上,发生剧变的是他原先对军事生活与西点军校本身朦胧不清的看法,如今它正逐渐清晰起来,新学员开始被西点的精神所激励。

他的双眼骤然能够察明真相了。先前困扰他的那些麻烦和困难仿佛也荡然无存。他不再因无法妥善地套上那条白裤子而懊恼,亦不再因自己笨拙的举动或其他大大小小的问题而心焦。

相反,他开始对周遭那些与自己无关的事儿感兴趣了。他把观察三年级学生作为一种背地里的消遣,当然也羡慕着他们的无忧无虑。他为那些因惹恼高年级学生而陷入窘境的同届同学感到同情。他暗自敬佩学员军官周身的军人气质、妥帖合身的制服以及他们那挺拔优雅的仪态。对他而言,这些学员军官就是他所追求的理想的化身。他们在履行职责时展现出的某种气质,激励着新学员为之付出更多努力。为了在阅兵前的受检中获得学员连长的一句表扬,他会更加认真地擦拭步枪或胸甲,并更加小心地穿好那硬邦邦的白裤子。他热切地听着关于即将到来的学术学期的讨论,并对连长偶尔给予的建议心怀感激。

随着训练营接近尾声,不仅连长,其他所有高年级学员也纷纷向新学员说起了有关学术年的“忠告”。每次集合时,在哨声响起前,营地的走道上总会聚起一些小团体,询问新学员此前的学术背景。九月临近,营地中开始弥漫起一股不安的气氛。又该从架上拿下书本了,又该投身花费数小时解决难题的苦战了……

对新学员而言,训练营的结束既让他松了一口气,又让他略感焦虑。他的确很庆幸能够离开营地进入宿舍生活,毕竟在宿舍,他有更多的个人空间,还可以摆脱无休止的操练、操练!但是,学术年的开始又让他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一些忧虑:自己到底能不能学好这些学科知识,最终成为一名合格的军官呢?

还未等他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九月一日便到来了。新学员终于结束了主要致力于各种军事操练的兵营生活,正式投入到学术学习中。一种全新的生活开始了,学员的日程也被改换一新。他满怀决心,踏上了这条崎岖的求知之路——通向军官委任的唯一的路。此时他还没想好自己最终会选择哪一个兵种,但随着军校生涯的推进,他会逐渐了解到各个兵种的职责,最终明智地选择最适合自己的方向。

西点军校的军官训练体系的优势在于,它为所有兵种的军官都提供了全面的教育指导——无论是作战部队还是参谋部队。学员毕业时,可能根据个人选择和班级排名被分配到不同兵种,工兵部队、军械兵部队、炮兵部队、骑兵部队或步兵部队皆有可能。一般来说,班里成绩最优秀的学员会选择工兵部队,但也有个别学员,在学术委员会推荐其加入工兵部队后,仍选择加入机动部队的其他兵种。

我们的学员必须花九个月的时间全心投入其中的这套课程具有高度的科学性和技术性。它的基石是数学,主体则由精密科学1构成。课程的主要目标是为学员提供通识教育,据此培养一批头脑敏锐的人才。值得注意的是,这套课程并不特别强调针对特定兵种或职能部门的技能实训,背后的原因自有其深意。

军事教育领域的研究者普遍认为,军队最首要的需求就是拥有一支受过良好教育的军官队伍。所谓良好教育,既适用于工兵和军械兵等技术部门,也适用于步兵等战斗部队。因此,西点军校制定了全面的科学课程。学校坚信,解决精密科学问题所需的思维训练、探究能力和条分缕析,与规划一场伟大战役、修建巴拿马运河或同菲律宾岛上的摩洛人作战所需的品质别无二致。

让所有学员——无论是将来走向基层部队还是进入参谋岗位——接受相同的教育,这一教育方针曾多次被质疑。早在1843年,由斯科特将军担任主席的军官委员会就对教学课程提出了一些批评。有趣的是,学术委员会对此作出的答复中阐述的观点,在今天依然能被普遍认同:

学术委员会认为,学院最重要的目标之一,就是让每名学员在军中晋升至更高职衔之前,接受一套全面的、既注重思维能力又包含军事训练的课程,以教导他们如何迅速、精准地推理综析,并能够在自己的军事生涯中始终坚守正确的行为准则。委员会确信,严格的数学与哲学课程,结合其在军事科学各分支中的应用,是实现这一目标的最佳方式,而学院现行的科学课程是多年教学经验的结晶,其主要内容正是这样一套课程。

学院也意识到,许多学员和在其他学术机构中修读科学课程的学生一样,日后或许很少会实际应用到他们在课程中遇到的众多数学问题,甚至可能在学习过程中也没能彻底理解某些问题的全部奥义。然而,如果课程得以被严格教授,学员的推理能力将会受到充分的锻炼和培养,并形成一种习惯性和系统性的思维方式。这种思维方式对于从事任何职业都极为宝贵,对步兵或骑兵军官而言,也与其他军职官员同样重要。接受过这种训练的军官,如果不忘记自己对提供如此宝贵机会的政府所负的职责,无论被分配到何种岗位,都能不断学到新的事实和知识。这种训练与系统性思维只能在学员年轻时形成,而在军事学院的服役学习期间,无疑是最适合培养这些能力的阶段。

近年来,人们对军校施加了很大的压力,试图改变其课程,以使其更加关注实践内容。这些变革的倡导者们希望学员在离开西点时能够掌握各军种的所谓“实用知识”,却忽视了西点军校的课程本质上是为何而设。他们希望学员毕业生加入部队时,已经熟悉了军队的日常事务,并主张西点军校用宝贵的时间来教授更全面的操练机制知识,而不是进行思维方面的训练。要是西点采纳了这一建议,那么毕业学员在解决职业生涯中出现的大问题时可就有难了。

如果西点军校将课程的重心放在实践操练而不是思维训练上,那么学员在这个过程中就只是单纯地在积累知识,而不是学习如何思考。在这样的教育体系下,当意外发生时,学生会更倾向于从记忆库中寻找解决方案。如果记忆库中没有类似情况可以作为指导,他们往往就会不知所措。然而,如果他们的思维方式经过正确的训练,他们便能自力更生,独立找到解决方案。

许多人都觉得,军事职业的全部科学都包含在一本操典中,操典条目在操场上的实践就足以培养出一名成功的军官。他们没意识到的是,一场战争能否取得胜利,首先取决于头脑的运筹帷幄,然后才是剑刃的较量。他们这是在把军官的责任跟谁都能胜任的、毫无含金量的体力劳动混为一谈,完全不承认成为合格的军官需要大量的思维训练。

我并不是想给人一种误解,认为西点军校没有实践训练——情况恰恰相反,军校的课程是包含实践操练的,而且被安排在了非常恰当的位置。一旦学员们的理论掌握到位,之后就会立刻推进实践课程的学习。任何一名思维层面训练有素的学员,都能轻松习得作为军官可能需要的实践技能。

令人惊讶的是,我曾听到军队中有人批评西点的教育方法,理由是年轻毕业生刚加入部队时不知道如何写一份晨报!试问,他们为什么应该知道呢?实际上,任何智力正常的年轻人都可以在15分钟内学会怎么写这份东西,这一事实本身,就足以回答所有关于是否应该在学校里教授这些无聊琐事的质疑。

部队中的军官对西点的批评是不公正的。这些老资格们对刚毕业的学员实在期望过高。我留意到,他们要求这些年轻人在刚加入部队时,就展现出自己在部队里摸爬滚打多年后才具备的成熟判断力和高效执行力。

毕业于西点的学员,无疑是世界上最具雄心壮志、最训练有素、且最身强力壮的一群年轻人。他们带着青春的活力、智慧、热情和能量加入部队,并且始终保持绝对忠诚。他们渴望做正确的事情,希望在职场上取得进步,并竭尽全力履行自己的职责。他们所需要的,不过是有能力的上级领导,以让他们的抱负得到发展。但是,他们不时会遇到明显的敌意,偶尔还会碰到一些老资格的小心眼——他们整天就琢磨着怎么让这些新来的“安分守己”。当然,更常见的情况,还是受人外待,热脸贴了冷屁股。这一切的结果是,这些年轻军官的潜力与理想很快就被繁文缛节、薄物细故和驻扎边境的单调生活给拖累了,在这些尘滓里,没有任何使人有志奋发的东西。试想,要是有足够的“伯乐”能够充分培养这些由军校输送的优秀人才,这些年轻的“千里马”日后将能达到怎样的高度呵。

现在回过头看看我们的新学员吧,他们将在9月1日首次接触学术课程。开学前一晚,他们下尽工夫,认真预习数学知识;这一天早晨,他们终于迎来了这门课程——他们整个学程中最难的科目。

早上7点53分,第一声课堂召集号响起来了。一名陆军在役士兵负责吹“课堂号”,先在宿舍区域吹响,然后在主教学楼北门外的草地一侧再次吹响。号声反复飘扬在空中,学员们也开始从宿舍楼里涌出了,有的单独一人,但更多是成双成对或三五成群。动作快的那些学员已经聚集在了水泥走道上,站在自己的位置附近等待集合。大多数人边笑边聊,或者讨论着课程的内容;也有一些求知若渴的学员,直到集合前最后一刻仍在埋头看书。他们的同伴有时会戏谑地称他们为“搏尽哥”2,或者逗个闷子说:“哦,别搏你的满分啦。”意思是,让他们别只是为了考好一点儿就不学到最后一刻不罢休了。

在集合号响起的前一分钟,当天的学员值日官——一位扎着红色腰带和红色武装带的笔挺青年(束手束脚的,就像1904年帕茨·奥哈拉诙谐地形容的那样,被公家的红带子捆住了3)——走到操场中央就位,下达命令:“列队集合!”

顿时,书本都关上了,笑声、谈话声和嬉闹声戛然而止。原先还是一盘散沙的灰色身影似乎瞬间就列成了紧密的小队,由各自的小队长在前面指挥清点人数。警卫室的门也开了,当值军官出现在了“船尾甲板”4上,神情严肃,正颜厉色,如狮身人面像一般冷峻地注视着面前的行阵。短短几秒钟内,现场就完全安静了下来,只偶尔有某个小队没站到合适的位置上,轻轻发出一阵调整距离的细碎脚步声。随后,号手吹响了集合号。一些迟到的学员与号声那渐弱的音符拼了命地赛跑,飞奔着冲向自己的队列,最后啪地一声跳进后排,勉强不用被记作缺席。好在号手与人为善,这时他总是会深吸一口气(尤其是在冬天,看着那些姗姗来迟的人在结冰的小道上狂奔时),把最后一声集合号拖长到作曲家本人从未设想的程度。愿上帝保佑他!

与此同时,教官们正在各自的教室里等待学生到来。偶尔可以看到某些教室的窗边,面对操场的教员正注视着这熟悉的队列,今日的情景与多年前如出一辙,勾起了他对自己学员时期的无限回忆,那时,他也曾走到一位似乎永远不通人情的教官面前背书。看着正在列队的学员们,他不禁感慨这所学院是如何鲜明地塑造了自己的代表形象。他认出了一些学员,不禁心中自语:

“那孩子就是当年我们班某某的翻版啊!”

西点军校最有意思的一点就在于,太多事情在这里都终始若一。有些学员,他们是往届毕业生的儿子,此时就正在做着他们父亲在这个年纪时也做过的、一模一样的事情;还有些学员,甚至是在重演他们祖父的青春。

当教官们远远地看着学员们时,各个小队长会向值日官报告其小队的人员缺席情况,随后带队前往教学楼。小队会保持军事队形,一直行进到教室门口。学员们列队走过时,教学楼的走廊里回响着众人行步的踢踏声,得益于每双鞋上都装有的奥沙利文橡胶鞋跟5,这声音显得低沉又有节奏。到教室门口时,小队长下令:

“全队,立定!解散!”

学员们将帽子挂在走廊中,排队进入教室,并在课桌后面笔直地站好,保持立正姿势。小队长随后进入教室,关上门,走到教室中央面对教官,敬个礼,随即报告道:

“报告长官,全员到齐,”或者“学员杜克罗缺席。”

现在,新生们要正式开始数学课程了——一门对他们在西点排名影响最大的学科。从开始学习的第一天起,他们就感到这门课是需要自己殚精竭虑去对待的了。根据课程安排表,在数学上分配的时间占据了学术学习的主要部分。总的学术学习时间合计约192,900分钟,扣除体育课和马术课后(分别占11,205分钟和10,860分钟)后则合计170,835分钟。其中,数学课程占了约76,555分钟,其他课程则为94,280分钟,其重要性可见一斑。

这个数字统计的实际上是每门课程的教学时间。所以,要是想更准确地统计这些课程需要学员花多少时间,还需要算上课前预习的时间。西点课程的安排方式使得普通学员的课前预习时间一般在教学时间的两倍左右。因此,对于时长为1小时25分钟的课程,普通学员预计需要花费2小时50分钟来预习;而对于时长1小时的课程,则需要2小时预习时间。实地测量和绘图课则没有课前预习的要求。

加上课前预习的时间后,我们可以得到如下所示的学习时间统计结果:

数学科目非数学科目
教学时间76,55594,280
课前预习时间136,940145,440
合计213,495239,720

数学课程的学习时间分散到五门课中,而非数学课程的学习时间则分散到九门课中。然而,每门课的学分权重各不相同,导致五门数学课的学分总数几乎跟九个非数学学科课程的学分总数持平。在毕业所需的2325个学分中(不包括200分的品行评定分),五门数学课占了1065分,其他九门课则占了1260分。因此,新生绝对希望学好数学课,以在这门对他未来事业至关重要的学科上取得一个良好的开端。新生们的第一堂课在课堂管理办法上基本没有太大差异。只不过,在数学这一属于精密科学领域的学科上,课堂纪律或许要比其他的学科稍严格些。

一旦学员入座,授课的教官便会问:“大家对今天的课有什么问题吗?”

学员们此时可以自由提问,请求教官解答自己预习过程中未能理解的部分。教官会根据实际情况决定花费多少时间来解答这些问题。有时,他可能会花大半节课来讲明白某些疑难点。但是,给较低年级的学员上课时,教官有时需要特别警惕,因为有些学员在知道接下来要上的课很难时,会故意在这个环节提很多问题,好把整堂课耗到尽。我知道有一位教官总能巧妙地摆平这些小滑头鬼,一旦他们试图把课时拖完,他就会以极快的语速说:

“有问题吗?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太晚了,把书合上吧。杜克罗先生,上来,到第一块黑板前。”

每个学员都会被叫到黑板前发言,具体地,是就课程内容的某个部分进行讨论,有时教官还会同时提问多个人。他们需要在黑板的右上角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开始写下足够的数据,以便更好地完成讲解。在数学课上,一般需要他解一道题目;而在其他课程中,他则需要准备一个主题,并基于此作口头阐述。

学员准备好进行讲解后,他们会拿起教鞭,面向教官,立正站好等待指示。为了全面考察学员的推理能力,教官有时会故意引导他们走向错误的思路,他会自顾自地抛出一大段发言,并不时问道:

“不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

如果学员对自己的答案不够自信,可能就会被骗得团团转,反复回答:“是这样,长官!”“没错,长官!”

最终,当得出的结论开始显出悖谬时,教官就会突然严厉地劈下一句:

“错得一塌糊涂。”这一课会让学员终生难忘。我自己也是过来人,因此对那种感受记忆犹新。

每位学员回答完后,会被分配新的题目,在其他学员作讲解时继续练习。如果需要在课堂上演示某个重要原理,教官会要求所有学员转身面向主讲人,并认真听讲,好让所有人都学有所获。

上课期间,系主任随时可能到访。一旦他进入教室,所有学员都必须起立,立正站好,接到指令后才能重新开始学习。

系主任可能只是来听学员的讲解,也可能亲自主持课堂。直到操场上号手吹起“下课”号,课堂才正式结束。对那些在黑板前呆站了一小时、吐不出半个字的学员来说,这号声无疑是天籁。整堂课下来,这些可怜虫就一直愣怔地盯着面前空白的黑板,徒劳地想从这冷冰冰的表面上抓到几把解题的灵感。既毫无思路,可不就只能干站着盼那号声解放自己吗。号声一响,他们就急忙放下粉笔、板擦和教鞭,快活地列队离开教室。只见他们与同伴会心一笑,还偷偷地做个揉肚皮的动作,以表达难以掩饰的欢愉。

西点军校的教官相较于普通大学的教授有着显著优势。他们无需花时间处理学生的各种琐碎行为,因为战术部门的严格管理让学员在课堂上的表现无懈可击。不像其他大学,西点军校的课堂很少会被课堂不良行为打断。学员们始终被一套高标准的纪律约束着。他们在课堂中不得彼此交流,但可以就课程内容与教官讨论问题。西点的课堂纪律始终保持在极高的水平。

对真实的西点课堂的描述就到此为止了。整个过程看起来是多么流畅又简单啊!但背后支撑着它的,是一套精心设计、追求极致效率的教学组织体系。

每个系都由系主任(即该学系的教授)、一名助理教授,以及若干根据班级规模配备的教官组成。在数学与现代语言这两个需同时指导两个年级的学系中,还会有一名副教授辅助系主任。

教授全面掌控本学系的各项事务:负责课程安排,推荐新教材或淘汰旧教材,为教官分配教学任务,主持教学会议,设计并监督考试,管理系内的所有财产,并作为唯一渠道处理与学系事务相关的所有报告与公文。

教授通过教学会议,将课程内容的标准化条例贯彻至整个学系。会议形式自由,更像是学术讨论会。教授会在会议中向教官们明确自己的教学要求,并重点阐述课程的核心内容。同时,还会听取各位教官关于课堂表现的具体反馈与建议。

教学会议是学院教学体系中相对较新的部分,但对教官们而言价值极高。教官们的教学方法能在这些会议中直接得到来自上级的首肯,让他们得以带着自信走进课堂。正如前文所述,教授会在各个上课教室之间巡查,以确保课程的教学进度一致。我始终觉得,教学会议是我本人教官生涯中的最大助力。除了可以从教授的讲解中受益,教官之间也可以自由交流意见、分享观点,有时甚至展开激烈的辩论,这些无不能激发思维,开拓视野。此外,会议还增强了整个学系的协作精神,使教官们得以为共同的目标而努力。

教学会议的引入显著改变了教官们对待工作的态度。以往,教官们更多地只是在听课、打分;如今,他们从会议中受到了启发,并开始努力为学生传授更多知识,提供更多帮助。我确信学校的整体教学水平正在逐年提高,而这一切,正归功于各教授和教官们在教学会议上的建言不断得到了实施。

除了每日备课与授课,教官还需要负责登记学员的成绩。每个学员都有一张成绩卡,其上记录每周每日的成绩、平均成绩及分数比例。每天课程结束后,教官会将当日成绩记录到这张硬纸板卡片上,并在每周末将所有成绩汇总到一份周报中,提交给负责的学员部门。

这些周报——学员称之为“十分表”——会公开张贴在礼门门口的玻璃框内,展示一周。学员可以随时查看,以明确自己的进步情况,是落后还是优秀。这种制度完全透明,学员可随时了解自己的排名,没有丝毫遮遮掩掩。同时,这些成绩卡会作为永久记录,被学系小心存档。

每周的成绩报告通常在周六各营受检时公布。队伍一解散,便会掀起一场争相一睹本周学习成果的狂热场面!学员们挣扎着互相推搡,试图挤到成绩栏前,每个人的心脏都因那未知成功还是失败的分数而怦怦搏动。有时,总分中哪怕十分之一的差距,都可能会让某位学员沮丧整个下午。

任何人都有查看成绩的权利。即便是那些因惩罚而被禁足在房间里的学员,也可以获准查阅成绩报告。但更多时候,他们会派些新生去把自己的成绩抄回来。这种成绩公开制度对学员有极大的激励作用,每个人都能清楚地了解自己同组同学本周的表现,因此也能确信教官对待每个学员是一视同仁的,不存在偏袒或不公。

西点军校使用的评分标准由1837年塞耶少校担任校长时引入。在这一标准下,完美的讲解得分3.0;良好为2.5;中等为2.0;较差为1.5;不完善为1.0;完全不合格则为0.0。教员可以在打分时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例如根据具体的解答质量给予2.8、2.1或1.4的评分。

由于分数决定了学员的毕业排名并会影响其日后的军官生涯,因此他们自然对分数极为眼红。有时,我甚至觉得学员们过于关注考高分了,以至于忽视了对课程内容本身的深入掌握;换句话说,他们有了为发展记忆力而牺牲思考能力的倾向。然而,正如我此前所述,西点的教学方法严格反对这种倾向,各个学系也不鼓励死记硬背式的讲解。在西点这样的机构里,评分面临很多难题,毕竟几百分之一的差距就可能影响两个学员的兵种选择,甚至以年计量地影响他们的晋升时间。而在普通大学里,这种情况就几乎不存在,因为学生在校期间的成绩与未来职业生涯没有太大的关系。

在西点,学员无权选择课程或根据个人兴趣调整课程表。学术课程由学校统一置课,不允许有任何改动。西点立下了管理学术课程的三大基本原则:第一,每位学员必须学习所有指定科目;第二,在晋升前,学员必须熟练掌握所有指定科目;第三,每位学员每天都必须上台讲解问题。

当然,这些死规矩下还是有一些可变通的余地的。虽然理论上学员不能自行选择是否学习某门课,但成绩优异的学员仍有机会在指定课程以外继续深造。基本上,每个系的优等生都会在置课外选修更高阶的课程或者特殊课程。

针对第二条原则,西点的学员若是挂了任意一科,通常都会被退学。然而,若某学员在其余科目表现优异,仅在一门课上不慎失脚,学术委员会就可能会保下他,或者有时会让他留一级,以继续在学校学习。学员们把这种人称为“回炉生”,这一称呼虽难甩掉,但并无贬义,不是什么污名。

至于每天必须上台回答问题,由于每个小队仅有十至十二人,教官通常能够在一节课内点到所有人,因此学员必须做好充分准备——在西点,“翘课”是不存在的。有时由于课堂时间限制,个别学员可能不会被点到,但这种情况很少发生。这时,他们得不到这节课的分数,而是会被记为“留白”,也就是没分。这种每天都必须当堂讲解问题、令任何知识上的缺漏都暴露无遗的教学制度,迫使学员需要对课程进行极为深入的准备。这对道德品格的影响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它培养了学员的责任感、学习与思考的习惯,以及对个人成就的自豪感。

在西点,学术表现与站岗、列队、受检一样是一种责任。如果由于疏忽导致答题不佳,学员不仅会得低分,还常常会受到惩罚。此外,学员深知,毕业时的最终排名决定了他们选择兵种的自由度,因此他们总是竭尽全力,争取打败其他人。这种竞争精神还会通过每周的人员调动被进一步被激发:根据每周的成绩,学员会被转入更高或更低级别的小队。

在每门课程中,学员都能获得个性化的指导。由于每节课都被要求上台阐述课程的某个部分,没有学员能够掩饰住自己的准备不足。学期初,四年级新生会被按姓名字母的顺序分组,该分组会保持约六周。之后,小队成员将根据这段时间的成绩进行调整。每组由成绩第一名的学员担任组长。此后,学员会根据每周或每月的成绩在组间升降。这种分组调整机制大大鞭策了学员的表现,他们能在其中感受到自己的努力是有回报的。然而,有时即使已经尽了全力,一些学员仍会因课前预习不充分等原因降组;而另一些下滑的人,就单纯是因为懒惰或不上心了。

掉到最后一组的学员会被称为“山羊”(更早些时候,被叫做“不朽者”),他们通常是些平时过得无忧无虑,只有考试临近时才开始心急的人。他们与第一组中那些像普鲁士人一样惜时如金6的“搏尽哥”形成了鲜明对比。但无论是“山羊”们还是第一组的学员,每个人都能在课堂中获得个性化指导。

对于成绩较差的学员,学校也给了他们接受额外辅导的机会。当托马斯·H·巴里(Thomas H. Barry)少将担任校长时,他引入了一种机制,允许学员在休息时间内针对落下的课程获得额外辅导。这帮助许多因学习进度慢而没时间好好消化课程的学员脱离了被退学的悲惨命运。

通常,比较低的组别里,好玩的事儿也比较多,某种程度上缓解了这种为成绩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作为一名法语教员,“山羊”们学习法语的艰难多次让我暗自发笑。一次,一位学员尝试翻译课文,却屡屡碰壁,他几乎一个词儿也看不懂。突然,他看到了一处专有名词“Léopold, Duc d’Autriche”7,顿时得意洋洋地瞥了我一眼——“叫你一直用一些令人尴尬的问题使我难堪!这下我可有谱了。”只听得他自信地翻译道:“豹子、公鸭和鸵鸟。”8

另一个笑话发生在一位来自委内瑞拉的外国学员身上,他的英语水平几乎只限于讲一些粗话。当他在我们的教授面前翻译法语句子时,遇到了这样一句话:“Mon Dieu, j’ai laissé tomber le vase.”9 他立即开口:“哦,我的老天啊——”

“噢不,洪都拉斯先生,”教授温和地插了一句,想让他的语气轻和一点。

“哦,我的老地啊,”于是,他重新说了一次。10

“天啊,不,洪都拉斯先生,语气不要这么激烈!”教授显然被这答案惊呆了。但洪都拉斯(其实我觉得他是故意的)以为教授要他翻得更激烈些,于是又更加卖力地尝试了一遍:

“——!——!——!”这下全是无法写下来的粗话了。

要是洪都拉斯是个美国小男孩,我敢保证教授肯定会让他用肥皂洗嘴巴的。

西点教学制度的成功主要归功于几个独特的原因。首先,学校当局对学员时间的严格管理使其利用率达到了最大化。此外,西点远离大城市,加之严格的风纪,使得学员们得以远离种种浪费大学生们青春的声色犬马。在这种环境中,学员的注意力不易被分散。学校通过有规律的学习时间、充足的运动、适量的娱乐活动,以及健康的饮食,最大限度地挖掘学员的潜力。同时,学员还身处一个学习氛围浓厚的环境之中,学校会抓住一切机会,为学员们灌输正确的学习习惯。

我敢说,没有任何其他教育机构能像西点军校这般严谨地准备课程。军校学员的一天学术生活从早上6点持续到晚上10点,中间仅有半小时的空闲时间。只有在极寒天气暂停训练时,学员们才会在下午多出两个小时的自由时间。一天下来,除了到堂上课、参加骑马课或体能训练外,学员们都在不停学习。学员的日程中,甚至还安排了晚上7点到9点半这一大块的自习时间。尽管校规不允许这样做,但许多成绩不太好的学员会在熄灯号响后继续挑灯夜读。为了掩盖灯光,他们会拿条裤子,把一条裤腿披在电灯上,再拉低灯绳,让灯泡几乎贴到桌面,只在书页上留一小圈房外几乎无法察觉的亮光。

西点军校不会对学员的任何表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它在人们眼中拥有一种凌驾于其他学校之上的强大吸引力,那就是为学员提供一个在正规陆军中获得军官任命的机会,相当于为他们许下了一个无上光荣的未来。为了守住这种吸引力的含金量,学校绝不会降低自己的教学标准。

军事学院的课程帮助学员培养了某些宝贵的品格,某些对军官职业而言意义非凡的品格,因为军官常常需要应对各种突发情况,并运用自己的判断力作出决策——此类能力恰恰在西点的课程中得以被培植。学员在西点学到的知识与承担的责任拓宽了他们的视野,使他们自强不息,并教会了他们省身克己。

这一育人体系如今已硕果累累,亮点纷呈。为了展示学院的教学实绩,我在此引用一张表格,列出那些并未从军、而是从事了民间职业的毕业生的从业情况。在这些领域中,他们不靠军校的帽子,而是靠自己的真才实学与其他高等学府的毕业生一较高下。

职业或职务人数
美利坚合众国总统1人
美国南部邦联总统1人
总统候选人3人
副总统候选人2人
内阁成员4人
外交大使1人
美国驻外国公使14人
代办2人
美国总领事与领事12人
美国参议院和众议院成员24人
各类美国政府文官171人
总统选举人8人
各州及准州州长16人
主教1人
各州副州长2人
法官14人
州立法机关成员77人
州参议院和众议院议长8人
州制宪会议成员13人
各种级别的州政府官员81人
各州及准州州副官、监察长与军需总长29人
州民兵军官158人
市长17人
市政府官员57人
大学与专科学校校长46人
中小学校校长32人
教育机构董事及校长14人
教授与老师136人
海岸测量局总监1人
各州及准州测量总监11人
各州首席工程师14人
铁路公司及其他公司总裁87人
铁路及其他公共工程首席工程师63人
铁路及其他公共工程总监62人
铁路及其他公共工程财务主管24人
土木工程师228人
电气工程师5人
律师和法律顾问200人
神职总长,职掌某修会全会会务者1人
教士20人
物理学家14人
商人122人
制造商77人
艺术家3人
建筑师7人
农民与农场主230人
银行家18人
银行行长8人
银行职员23人
编辑30人
作家179人
总计2371人

上述名单应足以证明:如果一种主要旨在培养军官的育人方法,甚至能够在军队外的各行各业中都显出成效,那么人们就没有理由对其合理性提出任何异议了。

一个学年分为两个学期,分别在秋季和春季结束。在每个学期结束前的一个月,各系会进行一次该学期所学内容的综合复习。在这轮复习中成绩合格的学员——复习一般以书面形式开展——可以免除考试。这些复习课的覆盖面非常广,讲解也非常深入,复习课中会设置一些习题,用于测试学员对该学科的真实理解程度。为避免个人因素影响评分,复习课的试卷会由所有教官统一批改,每位教官负责批改一题。这样可以让评分尽可能公正一致,不会让任何一位教官的裁断对学员的排名产生重大影响。

复习之后,接下来就是考试了——针对那些未能通过复习课测试的学员。正式的考试也非常严格,要想取得合格成绩,学员必须取得至少三分之二的卷面分数,也即约66%。考试试卷同样由所有教官和教授统一批改。如果学员未能通过考试,将被报告给学术委员会进行处理。通常来说,如果学员在某一科目上考试不合格,就会被开除。

我深知,学员被开除后陷入的那种绝望一定是不可言状的。考试结束后的数日,他都在极度的不安与焦愁中挣扎,等着那纸成绩单前来宣判他的命运。没能把握住学习机会的懊悔、没能好好预习课程的憾恨,以及沉重得足以压过一切情绪的巨大的失败感都在折磨着他。一想到退学就意味着身不由己,不得不弃绝与同学们建立起的亲密的战友情谊,不得不与自己已经开始喜欢起来的环境分离,就有如一口苦酒在喉头翻涌,透骨酸心。最终,那道凶信还是降下了。

那天,副官从食堂座位上站起,命令营队立正。霎时,周遭死寂如坟茔,副官那庄严肃然的神情正无形中告诉全体学员,令人悲痛的噩耗马上就要传下来了。他缓慢而清晰地念出一个个名字,冰冷的单词逐个飘入学员们紧张的耳中,听起来就像是对那些被点到的人发下的死刑宣判。惨淡愁云弥漫在军团上空,整个连队沉默无声,走出大厅。但再怎么低回不已,也总得面对现实。行李和箱子打包好了,账单也已迅速结清,与昔日同窗依依不舍地话别后,被开除的学员就这么悄然退出了军团的行列。

感伤过后,那条绵长的灰色队伍再次抖擞精神,重新集结,继续前行,勇敢地向那些横亘于毕业之路上的难题发出新一轮的挑战。


  1. 精密科学(英语:Exact science),或称量化科学或精确科学,是指“承认其结果绝对精确”的科学,尤其是数学科学。精密科学的例子包括数学、光学、天文学、及物理学等。 ↩︎

  2. 原文tenth-boner,此处 boner 有“勃起”的意思,带有一些粗俗的意味。Tenth的含义则来自西点军校学生称呼成绩表的黑话“十分表 / Tenth sheet”,意指满绩,后文亦会有提及。 ↩︎

  3. 疑出自Patrick O’Hara于1903年所著的小说The Red Sailor,作者记错了此书的出版年份。此处还化用了一个英语俚语,即用“红带子 / red tape”指代繁文缛节。 ↩︎

  4. 当值军官房间外门廊的戏称,后文会有所提及。 ↩︎

  5. 奥沙利文橡胶鞋跟是一个著名的橡胶安全鞋跟品牌,由爱尔兰人汉弗莱·奥沙利文(Humphrey O’Sullivan)于1896年发明,可以缓解长时间站立导致的腿部疲劳。 ↩︎

  6. 原文Prussian thrift,指“普鲁士美德”中的“节俭”一条。普鲁士精神(德语:Preußische Tugenden)是指普鲁士王国历史悠久的美德传统,特别是普鲁士陆军中的道德规范和军国主义,还指特别受加尔文主义影响的资产阶级价值观。它极大地影响了德国的文化,例如塑造了当代德国注重效率、节俭和纪律的刻板印象。 ↩︎

  7. 法语,意为:“利奥波德,奥地利公爵。” ↩︎

  8. 这里学生错将人名Léopold看成了léopard(豹子),Duc(公爵)想当然认为是英语的Duck(鸭子),Autriche(奥地利)看成了autruche(鸵鸟)。 ↩︎

  9. 法语,意为:“天哪,我把花瓶掉地上了。” ↩︎

  10. 前文的“我的老天啊”与这句话分别对应着英语的“My God”和“Oh Hell”,都表达了Mon Dieu的感叹含义(Mon Dieu直译为英文即为My God)。因其有一种微妙的对仗感,故此处如是翻译。 ↩︎

· 27 min read · Last updated: 2026-1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