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 走进西点军校:探秘美国军事学院及其学员的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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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书名:West Point: An Intimate Picture of the National Military Academy and of the Life of the Cadet

原作者: Robert Charlwood (Jr.) Richardson

原书链接: https://www.gutenberg.org/files/57316/

原电子书整理者: Hugh Lenox Scott

Inside West Point cover
Inside West Point cover

第六章:栽培之道

这三百多名新学员只有被转移到兵营,并加入到连队中去以后,才会开始真正感受到:自己已经成为了西点军团的一份子。然而,按军队的标准来说,此时的他们依然稚嫩、粗糙、不像样。因此,从穿过隔绝兵营和游客区的那道树篱起,“战术园丁”们就开始了他们的栽培翦伐工作,把这些过去野蛮生长的新枝从我行我素的平民生活中“移植”到行事必循规蹈矩、服从命令的军事训练土壤上去。

校方了解让一个年轻人适应西点军校全新环境的难度,所以他们要求新生在6月,也即学年结束后立刻到校报到,这样他们就可以在正式开始学术课程之前,利用暑期训练营提前适应新的生活节奏。经历过“野兽营地”中的一番体能训练后,未经锤炼的新生们实在是疲劳不堪,以至于他们在身体未能习惯这种训练之前根本无力投入到学术学习中去。酸痛的肌肉、耷拉的眼皮,以及那种无比沉重的疲惫感都需要时间来消解,否则头脑没法轻松发展。为此,新生在入学前几周完成“野兽营地”的训练后,便进入兵营生活。

兵营坐落在平原东北角,沿着一道俯瞰哈德逊河的悬崖,风景优美。营地呈长方形,依六个连队划分成六个部分,互通的街道从中间被一条名为 “大阅兵场”的大道隔断。这些道路与正式阅兵的场地平行,并由一排树篱隔开,以提供遮挡。

能让一座永久性营地舒适便利的功能,学员兵营都有。正因如此,有人批评道,军人在战场上应该满足于最起码的基本生活需求,而不应该在营地条件上过分追求舒适的享受。然而,学员兵营的目的仅在于教学,这条批评或许不太合理。在这里说明一下,军事生活中,营地分为两种:永久性营地和临时营地。在临时营地中,士兵们几乎生活在野外,舍弃了许多我们如今认为必不可少的各种生活便利;而在永久性营地,例如学员兵营,士兵则会被提供最大限度的舒适条件——这又有何不可呢?许多画刊都刊载过诸如此类的真实照片:欧洲大战中,士兵们就算驻扎在危险地带,也会建造和装饰自己的居所。即便敌军炮弹下一刻就会摧毁这些避难所,人类热衷于家庭生活的本能始终不会被削弱。在西线战壕中,一些防爆掩体甚至在建筑美观性和舒适性上都堪称小小的杰作。年复一年地被使用的西点学员兵营也是同样的道理。因此,如今我们能看到这样一座整洁的营地:碎石铺就的连队街道,晚上由电灯提供照明;军帐不是用钉子固定,而是用镀锌钢管支撑;昏暗的蜡烛被明亮的电灯泡取代;学员不用再蜷缩在硬木地板上,而是可以安睡在舒适的“金牌”行军床上。

一顶如同母鸡护雏般矗立在营地中央的大帐篷是学员总指挥官的居所。学员干部的帐篷位于操场前沿,与战术教官的帐篷相对,暗示着此地的等级制度。接下来是士官和普通学员的帐篷。

为了保持营地看起来整洁有序,帐篷的排列有着严格的规定。每天会检查两次帐篷的齐整程度。由于气温变化,帐篷支撑绳会收缩或变长,导致帐篷前杆对不齐。于是,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如是响起:

“B连,集合,调整你们的帐篷杆!”随即,全副武装和衣冠不整的学员们都从他们的棕色帆布小帐篷里一窝蜂地跑出来。如果马上要下雨,那么必须在雨点开始敲打帐篷之前把支撑绳调松。这时,有些不知所措的新生可能还坐在帐篷里穿着内衣,正为第25次擦拭他的胸甲而忙碌,全然不知自己有此任务。直到十几个二年级学员从帐篷深处怒吼:

“平民们,出来!松帐篷绳!”于是,他们立刻跳到“墓道”中(学员们用以形容帐篷之间的过道)——可能还不小心一头撞上了帐篷支架,然后开始拉拽那些顽固的、浸饱了水的绳索。此时,夏日的倾盆大雨早已将他们淋得透湿。

* * *

每顶帐篷内会分配两名学员,其中一人每周参与轮流担任帐篷勤务兵的职责。当某个勤务兵因任务或生病缺席时,便由他的宿友代为负责。为了方便战术教官了解当前的勤务兵是谁,帐篷的前杆上挂着一个可旋转的八角形木质标牌,直径约三英寸。标牌的每一面都印有两名学员的名字以及“值勤”或“病号”的字样,旋转标牌即可显示勤务兵的姓名或他缺席的原因。勤务兵通常还需要负责将水桶灌满,但帐篷内的两人通常会私下达成协议,协商好谁负责打水。

勤务兵的主要职责是维持帐篷内外的清洁,包括帐篷周围,和帐篷前一直到营地街道中间这块区域的地面。垃圾被清扫到指定位置后,会由警察清理。这些警察是学院的雇员,许多人已经在此工作多年,与学员军团关系密切。时间久了,他们甚至会在学生口中逐渐成为与本尼·哈文斯一样的传奇人物。每天五点,当“清洁号”响起时,一队推着独轮车的警察会在“迈克”、“弗兰克”或“托尼”的指挥下,郑重其事地沿着街道收集垃圾。这时的营地呈现出一派热闹的景象,学员们忙着用扫帚清理帐篷周围的地面,尽力让地面看起来“干净得体”,以便通过检查。不时有人飞奔到街道中央,将一根火柴或一片纸屑扔进经过的独轮车里。

帐篷内部通常放有一个木制衣橱,以及一张悬挂在顶杆上的帆布担架床。每名学员都有自己的衣物区,所有物品——无论是腰带、手套还是袜子——都必须按照规定叠放整齐。白天,行军床必须折叠好并收到看不见的地方去。帐篷地板的一侧摆放着一些灰色涂漆的木制储物柜,用于存放清洁用品和衣物。然而,许多学员会偷偷在这些储物柜中藏吃的,这些食品被戏称为“赃物”。我敢保证,突击检查一定会在柜子里搜出不少撒盐饼干、瓶装橄榄和花生酱罐头。我读军校时,我们连的值班教官似乎从没查过储物柜,因此我和宿友变得越来越大胆,往里边塞了一大堆的“赃物”,甚至以为教官们对这些储物柜里的秘密持有一种“贵族义务”1呢——他们也对学员饥饿难耐的日子抱有一丝同情呀!直到某个周六,就在教官即将离开时,我正默默地为成功逃过检查作感恩祈祷,他突然命令我们打开储物柜。于是,一只泡着约莫五十颗橄榄的加仑罐,以及一块散发着浓烈气味的菠萝奶酪映入我羞愧的目光中。最后,我因作为学员干部未能为连队树立正确的榜样而受到批评,并立即被记了五次过。

当帐篷无需准备接受检查时,学员们可以打开行军床小憩片刻。这种短暂的休息令人无比愉快——把自己摊在毯子上,忘却炎热、疲惫、尘土与汗渍,任由思绪徜徉,追忆美好的过去或构建未来的宏伟蓝图。对于学员来说,忙里偷闲的每一秒钟都是宝贵的。只不过,清晨时对睡眠的渴望才最为强烈。

每天清晨五点二十分,一声孤独的起床号炮声回响在群山之间,粗暴地搅散了裹挟着学员们的沉睡迷雾。渐渐地,营地仿佛从死寂中苏醒,隐约传来叹息与哈欠声。昏昏沉沉的身影在蚊帐下不安地翻滚,似乎在努力延续那令人沉醉的沉重感。突然,尖锐的哨笛声与隆隆的鼓声撕裂了黎明的宁静,起床进行曲响起。鼓号队如同魔鬼般巡游营地,穿梭于街道之间,尖锐的笛声与低沉的鼓声混合,将晨曦的静谧撕得粉碎。而半醒半梦中的学员依旧贪恋着时间,自欺欺人地哄骗自己:还有余裕!直到远处响起《扬基歌》2的熟悉旋律,营地才瞬间有了生气。蚊帐都掀开了,眨眼间,帐篷像变戏法一样吐出一个个昏昏欲睡的身影,他们匆忙地扣好制服纽扣,伴着渐弱的鼓声飞奔到队列中。

起床后,学员会迅速用早餐前的几分钟时间整理帐篷,进行必要的洗漱。随后,晨间训练将在饭后半小时内开始,一直持续到中午。训练种类繁多,我们会在《战神传道》一章中详述其主要部分。此处我只想讲新生首次入营的经历,因为这多少还是有些特殊。

新生在“野兽营地”中接受的体能训练在营地生活中得以延续。此外,新生们还会被安排到体育馆进行游泳训练。在那里有专业教练指导,确保没有人溺水,同时会教授各种游泳姿势。由于许多新生入学时已经会游泳了,因此他们会接受免修测试,合格者可以不必参加后续的训练。而那些真正的“旱鸭子”则需要每天接受训练,直至掌握基本的游泳技能。

不过,新生营中最有趣的课程还得数舞蹈课。一位平民舞蹈教授每年夏天都会来到西点,为新生教授舞蹈艺术。每天上午,每隔一小时就能看到一队学员拎着自己的软底舞鞋,列队穿过操场,前往卡勒姆纪念堂。在那里,他们会脱下外套,换上舞鞋,沿着墙边排成一列。作为其他所有舞种的基础,舞蹈课程会先教授华尔兹舞步,随后学习两步舞;而随着新式舞蹈的流行,课程接近尾声时还会加入狐步舞和单步舞的练习。

舞蹈课不对游客开放参观。曾几何时,这些课程还是开放的,然而,课程中那些高矮不一、胖瘦各异的学员,各持笨拙或优雅的舞姿,脚尖踮起,口中数着“一、二、三”的节奏,在教室里像一群迷路的小河马似地转来转去,这样的场景成了游客们津津乐道的笑料。试问,在游客的哄笑声中,又有谁能认真学跳舞呢?只不过游客也不能完全为此背锅!试想这样的场景吧:教室的一角,一位纤瘦如苇秆般的小个子,正满头大汗地试图引导他那六英尺高、壮硕得宛如压路机般的舞伴完成维塞教授教授的老式华尔兹舞步;再看全场,身着白衬衫的学员们个个表情窘迫,试图按照教授的指示完成动作:“右脚放在第二位置——滑步、横步!”能不为之发笑吗!如今,课程期间会有一位军官负责禁止游客进入教室参观,以免打扰学员学习。

步兵操练的训练也在持续进行,因为新生必须尽快熟悉各种动作,以防影响后续全营队操练的整体观感。游泳、舞蹈和步兵训练把新生的整个上午安排得满满当当。中午用餐后,他们会以小队形式接受卫生知识和哨卫职责的培训,或者花些时间擦拭装备,清洁铜饰,以及保养刺刀和步枪。

新生能参加的社交活动很少,毕竟他们在外形上往往显得很笨拙,又对军事礼节和仪态不熟悉。故而,他们普遍认为当下的校园生活实在艰苦非常,甚至可以说每天都在受着毫无必要的折磨。然而,观察了新生们十三年后,我非常确信,把新生们单独摘出来培训一年的做法是明智的。经过这一年的磨砺,他们终于能够从“蛹”中蜕变,成为耀眼的蝴蝶。

为了让新生们学习哨卫职责,营地周围布置了一圈岗哨。每晚队列操练结束后,每个连队都会派出一定数量的新生值勤。营地共有十个岗哨,每岗有三班轮值:三名下士、一名中士、两名值勤军官,以及一名当日军官。整个卫戍由一名战术军官监督管理。每名哨兵站岗两小时,休息四小时,全天共需站岗八小时。这种职责对学员的影响是深远的,因为它能让他们切身体验到哨兵的疲惫,进而在成为军官后能够体谅部下,行事不过于峻刻。营地边界被划分为编号1至10的岗哨区域,供学员轮流执勤。

新生在西点承担的第一项重要职责便是站岗。当这个年轻的士兵面对自己的第一次真正考验时,内心该有多么颤栗!在上岗之前,他会接受关于口令的培训,包括常规口令和特殊口令,但即便如此,大多数人仍觉得自己并没有完全掌握这些内容,无法从容应对高年级下士的检查。因此,在上岗时刻到来之前,新生们绝不浪费任何复习机会。晚饭后,他们会三五成群地聚在警卫帐篷附近,在那些虫儿纷飞的昏暗路灯下,紧张又兴奋地认真学习哨卫指令。在朦胧的灯光中,这些身穿灰色制服的新生,或站或坐,仿佛一动不动,唯一活动着的只有他们的手套,一对白影不安地在空中轻轻挥动,试图驱赶那似乎无处不在的蚊虫。

附近的警卫帐篷,除了主帐篷外,其余都笼罩在榆树下的黑暗中。主帐篷里,警卫军官们正在记录高年级学员的签退情况——他们正兴致勃勃地准备参加舞会或音乐会呢。这一幸福场景在新生眼中显得遥不可及。在阴影中注视着这些欢快的学长们,新生不禁感到彼此之间仿佛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听着那些匆忙的喊声:“杜克罗,舞伴是——”或者“笨卫兵,舞伴是,延时。”他就忍不住要想,自己这漫长的一年“新生期”究竟何时才能结束。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明白,原来是在说杜克罗学员要带一位女士去舞会,而笨卫兵学员也是如此,只不过后者的舞伴住得比较远,因此舞会结束后可以多留十分钟送她回家。如今,当我漫步在傍晚的营地,看到同样的场景重现时,我仿佛又回到了自己作为新生的日子,重温起当初对学员生活的种种初印象。

等候轮岗时,我常被暮色中的警卫帐篷吸引。夏日黄昏的朦胧光线下,身着灰色制服的高大身影不断从营地的阴影中出现。他们的灰色军装与夜晚的薄雾融为一体,远远望去,仿佛只有一条条白裤子在操场上轻快地穿行,齐刷刷地朝1号岗走去。渐渐地,当他们走近警卫帐篷时,帐篷灯光刺破黑暗,照亮了灰色军装上的铜扣,一时间,他们闪熠的英姿和欢笑的面孔就填满了我的视野。随后,又迅速消失在广场的夜色中。

然而,这种沉浸式的遐想通常会被一声短促的喊声打断:“二班哨卫,出列!”“快点儿,新生们!”紧接着,这群稚嫩的新学员便匆忙地奔赴他们的第一次哨卫任务。在一名军姿威严的下士指挥下,哨卫班沿着铺满砾石的小径列队行进。尽管内心仍有些忐忑不安,但新生也感到了一种微妙的自豪,毕竟他们被赋予了守卫营地一部分的责任嘛。每当下士喊出“哨卫班,2号岗——立定!”并伴随着步枪整齐划一的触地声时,一种愉悦的兴奋便油然而生,一种意识到自己重要性的感觉也悄然而至。可惜,这种自豪感往往转瞬即逝,因为下士的严厉声音会立刻将他拉回现实:“笨卫兵先生,清醒点,持枪至齐肩位置!”或是“把你的下巴往回收!”新生立刻缩回下巴,肩膀本能地向后挺直。荣誉感是短暂的,羞涩和局促再次占据上风。

接下来便是正式的两小时站岗——独自一人,来回踱步。在这期间,手中的九磅步枪似乎变成了三倍重,双臂酸痛,双腿仿佛要在身上钻出两个洞来。

站岗的最初阶段还是充满乐趣的。某些连队街道的热闹景象与其他街道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曼陀铃偶尔发出的清脆音符,从帐篷间传来的喊叫声,偷偷享用一桶柠檬水的笑声,基督教青年会留声机播放的音乐,洗衣单的混乱,或者学员们从舞会和音乐会归来时的喧闹……这一切都让哨卫暂时忘记了自己。然而,当鼓声三响,营地顷刻间陷入黑暗与寂静后,新生便开始体会到站岗的单调无味了。在岗位上机械地踅来踅去时,他不禁转向内心的世界,开始自我反思起来。

夜晚的静谧使得新生在砾石小径上缓慢而漫不经心的脚步声格外清晰。在他的想象里,此刻空气中满是无形的幽灵——夜晚的幽灵渐次登场了。起初,他只感到四周零星出现了几位畏怯的幽灵,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变得越来越大胆,似乎挤满了周围,低语着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讯息。听着砾石小径上有规律的“嘎吱、嘎吱”声,他的每根神经都变得尖锐起来。

夜色中的营地是多么鲜活而诡异啊!孤独的夜哨时光触动了新生敏感的内心,而和煦的夜风又唤起了他对星空的无限玄想。在这个时刻,当他的战友们在帐篷中沉醉于睡梦——那最甜蜜的魔法中时,他却清晰地感知到另一个神秘世界正在四周悄然苏醒。空气中仿佛有无数仙子在举办无法察觉的庆典。他听见树叶飒然,蟋蟀断断续续的低吟,以及风穿过树梢时的呜咽声,仿佛大树彼此间正哀伤地倾诉。这若是他第一次夜间独自值岗,他会感到有些害怕,哪怕是最微弱的响动都能让他心惊肉跳。夜深人静时,他仿佛觉得,当人类休憩时,那些我们所未知的生灵便开始了属于它们的日常。

然而,这名新兵永远不会忘记眼前那无法言喻的美景——美得让人心生一丝淡淡的忧伤。平原对岸的建筑,即便在黑暗中也显得庄严而沉郁,仿佛一排忠诚的哨兵,时刻守护着它们的传统,守护着在薄雾中隐约可见的沉睡山峦。偶尔,会有一艘优雅的河轮从悬崖下悄然滑过,宛如巨大的南瓜灯,在哈德逊河平静的水面上泛起一道漪涟。船上发动机的脉动似乎传递出一丝温暖,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尤其是在这种时刻,哨兵的思绪会不由自主地飘向自己的“父老乡亲”们。他不禁回忆起家乡生活的点点滴滴来了。

然而,剑鞘碰撞的锒铛声在黑暗中响起,将他从遐想中猛然拉回现实——令人畏惧的查哨即将来临。

“站住!谁在那里?”他迅速说出盘问指令。

“警卫班下士。”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警卫班下士,报口令。”他带着几分迟疑命令道。当对方走到可以耳语的距离时,下士轻声报出口令:“萨拉托加”或者“伯戈因”(有时可能是“唐怀瑟”或者“笨卫兵”,用以测试哨兵)。随后,哨兵将准许对方通过:“警卫班下士,放行!”

在三年级下士眼中,四年级“平民”总是错的。因此,在几分钟的检察中,这名夜色中的哨兵将竭力“负责看守自己的岗位和所有在视野范围内的政府财产”,而他的导师们则会对他的姿态、装备和知识逐一挑剔,不时严厉地提醒:“把你的下巴收进去——彻底收进去!” 然而,夜晚的孤寂很快也会触动高年级学员的情绪,使得他忍不住展现些许亲切。他的语气变得柔和起来,问道:“先生,你是哪里人?”

“南卡罗来纳州,长官。”哨兵带着几分自豪回答,被上级学员这近乎友好的态度深深打动了。

“嗯,这个州挺不错,先生。”对方粗声回应后,便俨乎其然地离去,准备审查下一个“受害者”。

当听到换岗队轻轻的脚步声时,这名疲惫的哨兵感到无比欣慰。每隔两个小时,换岗队都会按时来到,为困倦的哨兵换岗。他随即奔回警卫帐篷,在那里,有一张用营地长凳拼成的床正等着劳慰他那酸痛的四肢呢。

* * *

新生的执勤之旅有时会因高年级学员的恶作剧而变得令人不快,尽管自从西点军校打击了欺凌现象以来,这类消遣已经大大减少。如今针对校园霸凌的规定变得非常严格,很少有学员再去实施这种行为。可以说,军校的欺凌现象事实上已经不复存在了。然而,还是有一些不知轻重的家伙,不顾后果,也没意识到将来他们会因此饱尝辛酸,偶尔会欺侮新生,但他们最终都为自己的恶作剧付出了代价。过去,学校对学员之间的欺凌不置可否,因为其中的一些行为并没有造成伤害或是令人反感。然而,就像在所有不成熟的决断中给予年轻人的那点自由一样,接踵而至的一定是放纵。这种行为最终变本加厉,完全走向了极端。1901年,出于一位曾经的学员家长的要求,国会对欺凌现象展开了调查,最终命令校长彻底废除上级学员对新生的任何形式的苛待行为。

恶劣的行为迅速消失,不过校方调查时不时还是会发现一些相对无害的欺凌案例。在欺凌新人的传统仍盛行的时期,如果一名新生表现得过于“活跃”或“不懂事”,那么将要施加给他的最受欢迎的、也是最具伤害性的惩罚便是一套被称为“老鹰”的体能训练。这名新生会被带到帐篷里,脱去上衣,被强迫进行一种名为“完全屈膝”的站姿训练:双膝尽可能分开并弯曲,膝盖前倾下压,脚后跟并拢,躯干和头部保持直立,但手不是放在臀部,而是侧平举。这项训练本身并不可怕,但持续的时间却令人难以忍受。有些人被逼着连续“鹰击”100到150次,期间不得休息;如果他们犯了特别严重的“罪行”,这种体罚甚至会在烈日下的“墓道”中进行。另一种惩罚方式是让新生脱去上衣,在肩胛骨之间夹住一些火柴或纸巾,保持半小时以上,同时施罚者还会围在周围,不断要求他们将下巴贴紧脖子。

然而,相比“塔巴斯科辣酱”,上述体罚给人带来的恐惧感对新生来说反而略逊一筹。喜欢捉弄人的高年级学员会悄悄潜入四年级新生的洗手间,让他们站成一排,然后命令他们伸出舌头,在上面滴上一两滴这种辣酱后迅速逃走。有时,在食堂里,如果新生无意间冒犯了高年级学员的意愿,他们还可能会被强行喂上整整一茶匙辣酱。幸运的是,上述行为已经绝迹很久了。

另一方面,大部分的欺凌行为实际上类似于大学里的“打杂”,例如帮学长打水、打扫帐篷、铺床、擦拭铜扣和枪支、做柠檬水、跑腿、缝补白裤子上的纽扣等等。每名高年级学员都会挑选一名新生作为自己的“特勤小弟”,负责完成这些任务。大多数新生都欣然接受了这一职责,想着等到明年,轮给他们的“平民”就会到来,心里还不由得为之振奋呢。

此外,许多欺凌还包括所谓的“戏弄”新生,这是一种统称,包含各种幽默但不怀好意的恶作剧。例如,任何在身材、外貌或性格上有特别之处的学员都会被赋予一个花名,并被要求始终以这个名字自称。例如,我的一位同学因为帐篷所在的区域被称为“天堂巷”,又有一头红褐色的头发,因此被赋予了一个与之相关的滑稽花名,并被严格要求无论谁问他的名字,都要这样回答。因此,每天多次被问到“你是谁?”时,他总是认真地答道:

“我是只嘟噜嘟噜鸟,长官!吱吱叫,长官!扑扑跳,长官!啊!……对。我是天堂巷的阳光,长官!我是个女王,长官!我的头发是天蓝粉红色3,镶着天国的花边,长官!您不觉得我很帅吗,长官?我不在乎,长官!”

这个花名迅速出名了,其中“吱吱叫”的部分成了他的绰号。当然,所有这些恶作剧都在暗地里进行,据称并未得到官方的许可或知晓。有一天,这名学员首次被安排执勤。不巧的是,他的值班时间是凌晨2点到4点,那是夜晚最难熬的时段。“吱吱叫”在自己的哨岗上巡逻,准备好迎接任何突发情况。突然,一个巨大的影子从黑暗中出现了——一名骑兵战术教官,佩剑铿锵,马刺叮当作响。“吱吱叫”着急忙慌地冲下哨岗,大喊:“站住!站住!谁在辣里?”(地道的阿拉巴马腔!),音量之大吵醒了哨岗附近许多正在睡觉的学员。

几分钟的僵持后,这位魁梧的骑兵教官终于走到完全懵了的“天堂巷阳光”面前,开始询问他的职责。可怜的“吱吱叫”把所有的常规和特殊口令都忘了。教官试图从这哨兵口中得到任何答案,均徒劳无功。最后,这位教官绝望地问:“你到底是谁?”这时,这位新手哨兵非常严肃地放声回答,声音响彻天际,附近的人几乎把帐篷都笑塌了:

“我是只嘟噜嘟噜鸟,长官!吱吱叫,长官!扑扑跳,长官!啊!……是的。我是天堂巷的阳光,长官!我是……”还没等他说完,这位战术教官便匆匆离开了。

这样的“意外”让新生们在严整的军事化生活中不至于过分压抑。高年级学员还有许多其他的取乐方式。例如,当食堂供应西瓜时,新生们会被要求餐后用嘴含满西瓜籽,然后就这样满载“弹药”地列队返回营地。这些滑溜的小黑种子在口腔里蠕动着,争先恐后地想冲破嘴巴的围困,跃向自由。有时它们会成功地在返回营地的路上突破“防线”,溅到走在前排的新生背后,把这倒霉蛋的制服弄得一片狼藉。不过,更常见的是,当队伍到达营地后,A连与B连的新生会被安排相隔六步列队站好,然后在学长的一声号令下,这些“人形机关枪”便齐刷刷地喷射出光亮的黑色子弹。

一次,有一名高年级学员命令我从这片“战场”上收集一把西瓜籽,并把它们种在他的帐篷周围。令我惊讶又尴尬的是,这些种子竟然发芽了。于是,我又被指示要精心照料这些植物,无论它们绿油油还是病怏怏,还得将它们的藤蔓修整到能沿着帐篷绳攀爬才行。

新生几乎没有片刻属于自己的时间。每一个空闲时刻都被用来清洁枪支、铜扣和其他装备,对那些“特勤小弟”来说,主要是为高年级学员做这些事。如果有无辜的麻雀落在了连队的街道上,便会有半打三年级的声音喊道:“出动,平民们,把那些‘老鹰’赶走!”于是,新生们不管此刻多么衣冠不整,都会急忙从帐篷里冲出来,手持刺刀,去驱赶这些身披羽毛的“入侵者”。如果有高年级学员想知道现在什么时间,他就会高声喊:“Quelle heure est-il?”4,而一群新生会齐声回答:“两点钟,先生!”

此外,每个新生都被要求在询查时报告自己的P.C.S,即过往的工作经历。那些从来没有工作过的学生,只能在被问及时回答“女学生”,以示其幼稚和缺乏社会经验。新生绝对不允许说:“我不知道。” 每当新生无言以对时,便会被训斥:“说点什么,‘哑巴卫兵’先生!如果你实在想不出什么,就说‘蒸汽船’!永远不要说你不知道!”

有一次,我在队伍中站在一个自称重达190磅的人身后,而我仅重120磅。他每天都命令我量一下我们的宽窄差距,并向他汇报,我这个“纤弱”的身体到底露出了他的多少部分,没能给他遮挡风寒。

晚上轮到新生站岗时,有些三年级学员会披着床单出现在他的哨位上,并快速地挥舞床单。

“站住!谁在那里?”哨兵大喊。

“一群天使,”对方回答,而还没等哨兵叫来卫兵班长,这群“天使”就已经飞走了。

* * *

然而,营地生活的重头戏,是一场老鼠葬礼,其准备工作极为繁琐。人们会先花上几天时间捉一只耗子或老鼠仔,但如果捕鼠未遂,蚱蜢便成了替代品。在一顶新生的帐篷内,一个庄严宏伟的灵柩被搭建起来,其规格能与为任何王室成员准备的灵柩相媲美。灵柩由木制储物箱组成,外面覆盖着黑色橡胶雨披。灵柩的顶部,被蜡烛环绕的鼠先生安然躺卧。

在葬礼前夜,由一群穿着奇装异服的新生组成的“荣誉卫队”会轮流守护这只逐渐僵硬的啮齿动物。次日,训练结束后,葬礼正式开始。高年级学员下令所有新生必须参加,并要求拥有乐器的带上乐器。一名新生被指定为牧师,准备悼词;另一名则担任乐队指挥;还有一人担任首席哀悼者。其余新生作为“哀伤的亲属”,需要穿上尽可能荒诞奇异的服饰。因此,送葬队伍中出现了穿着内裤配礼服、礼帽反戴的;仅穿裤子却不穿鞋的;穿鞋却不穿裤子的;仅披着雨披的;甚至有些几乎赤身裸体的。此外,每名哀悼者还捧着一个镀锌铁桶,以接住他们的“眼泪”。

送葬队伍最前方是乐队,由曼陀铃、吉他、一把孤独的小提琴,也许还有一支孤零零的小号组成。紧随其后的是用帆布担架抬着的“逝者”,担架上撒满了蒲公英。在肖邦的葬礼进行曲伴奏下,装扮荒诞的哀悼者紧随灵柩,不时齐声哼唱改编的歌曲《谁用鳕鱼球砸了我!》。在首席哀悼者的示意下,队伍暂停,哀悼者在此尽情释放悲伤的情绪。他们举起镀锌铁桶,以接住“决堤而出的眼泪”,同时发出悲痛欲绝的哭喊与哀号。如果哭声显得不够响亮,沿途站着的高年级学员会大喊:“哭得大声点,新生们!”

在营地后方的墓地,扮演“牧师”的“老爹”辛格尔斯将动情地追忆鼠先生的高尚灵魂。当鼠先生——那根根僵硬的胡须似乎在说,它对自己光荣的谢幕充满了欣慰——被缓缓降入墓穴时,人们纷纷送上最后的告别,哀悼人群的悲伤情绪再度过渡到绝望(通常还伴随着笑声)。

* * *

经过两个月的营地训练后,学员们回到宿舍,正式开始他们的学术课程。从这一刻起,一切无关紧要的打闹都结束了,甚至连玩笑也不再有。日常作息自此完全改变,生活也变得更加忙碌。尽管起床号比营地期间晚了半小时,但任务量却显著增加,学员的闲暇时间大大减少。

学员们此时必须面对训练中更为严肃且不可回避的一面。宿舍生活更加沉静、正式而冷峻,完全不同于在营地时那种亲近自然的自由状态。在营地,他们可以享受露宿的乐趣,呼吸清新的户外空气,置身于各种唤醒审美感官的缤纷景致中。而如今,他们必须在宿舍度过接下来的九个月。这些宿舍房间布置简朴,气氛严肃,好在室友之间难以言喻的友情弥补了所有的单调与枯燥。也许,没有什么地方比西点军校更能让人建立起深厚的友谊了。这种友谊并非如今随处可见的闪电式交友,让人暂时为之心醉神迷后便不了了之;也不像那种强劲的暴雨疾风,虽然能深深震撼一个人的内心世界,但最后往往留人遍体鳞伤,不得不在抽离之后移情别处。这种友谊如细水长流,铢积寸累,虽然进展缓慢,却深沉笃挚,更像是一种属于成熟的人的情感,而非年少无知时那种随性且极端的爱憎与好恶。

学习之难、思乡之苦、训练之疲、日常之乏,都因与室友的亲密变得轻松了许多,对方的会心一笑或鼓励之语总能点亮琐碎的日常。能够与一个人朝夕相处,窥见其灵魂深处,是上天予我们的一种极大的恩赐。这种经历弥补了人生路上的各种艰难险阻,让人得以怀着喜悦与感激投入工作,内心坚韧,感恩上苍。

每间宿舍内通常住着两名学员,彼此都是对方的“妻子”。然而,由于学员人数的增加,再加上国会未能及时为学校兴建更多宿舍,“多妻制”便应运而生,一些宿舍中竟然住有三名学员,一人坐拥两位贤妻。

宿舍房间最显著的特点就是其极度简朴。学员仅被允许满足“最基本的生活需求”。房间内的家具包括两张铁床、一个铁制洗手台、两张简陋的木桌、两把木椅,以及两个钢制衣橱。墙壁和地板完全裸露,因为校规禁止在宿舍里铺地毯,挂装饰画、标语、横幅或任何其他装饰。房间中央的黑色铁制壁炉架上放着一面镜子,两侧是黑色铁皮框,分别用来张贴课程表和时间表,表中明确记录房间内每位学员在任何时刻的去向明细。如果没有正确张贴时间表,则会构成军事违纪。无论是在教室、理发店、教堂、讲座、医院还是图书馆,学员都必须在时间表上清晰标注。此外,壁炉架上还可再放一只普通的小钟。

为了给每位学员提供些许隐私,房间内有一道木制隔板延伸至房间中部,将宿舍空间分为两部分,每一侧各放置一张床。白天,床垫必须叠好,上面整齐地放置同样叠好的被褥。仅在休息时间及晚上九点后,才允许把床褥铺开使用。每个隔间的侧墙上都挂着衣钩,衣物必须按规定的顺序悬挂,例如:第一钩挂雨衣,第二钩挂大衣,第三钩挂毛衣,以此类推。鞋子也必须按规定排列,鞋头朝外,与床沿对齐,高帮靴为放在最右,然后按高度递减的顺序摆放低帮靴和其他鞋子。

衣橱顶部整齐排列着书籍(仍按高度排序),摆放着报纸、杂志、文具、相机和烟草。在衣橱的隔层里,各类衣物均有指定的收纳位置;挂衣区必须将制服按照规定顺序悬挂。只有在衣橱的顶层,学员才被允许放一张照片。

隔板前摆放着洗手台,上面放有两个洗脸盆。冷热水都需要从走廊的水龙头处取用。与过去相比,这种布置已然有了巨大的改进——至少可以直接打到热水了。以前,为了加热刮胡子用的水,我们都只能将冷水倒在暖气片的接缝处来升温。

与营地时一样,每个宿舍里都设有一位勤务兵,负责房间的整洁、清扫以及整体维护。学员们需自行打扫房间并整理床铺,走廊则由平民警员打扫,他们还会定期刷洗宿舍与走廊的地板。按照校规,学员不得私自雇用佣人,也不允许在学校里拥有汽车、马匹或狗。

学员需始终穿着校服,服饰的每个细节均有严格规定。例如,衬衣领需比外套领高出八分之一英寸,袖口也需露出相同长度。鞋子和手套的种类亦有明确要求,用于训练或舞会的手套均有特殊规定。此外,尽管校规中并没有明文规定,但流传下来的一些传统也约束了新生的着装。例如,新生不能将大衣披肩甩到肩后,也不能在礼拜时戴细腻的莱尔线手套,只能戴那种又厚又糙的毛线射击手套。低垂的披肩让新生显得格外谦顺,与高年级学生形成鲜明对比,而粗糙的射击手套则进一步突出了可怜的新生们在军容上的生硬与稚嫩。

学员的一天被各种事务塞得毫无间隙。早晨集合并返回宿舍后,一直到上午八点的这段时间是自习时间。早八点至中午十二点三十五分期间,不同年级按照既定的课程表上课,或进行体能训练与骑马课程。午餐时间是十二点四十分,之后继续上课至下午三点五十分。春秋季节的训练在下午四点开始,五点半会进行阅兵仪式,随后是六点半的降旗礼与晚餐。

学员去教室上课时并非单独行动,而是在宿舍前集结成小队,由小队长负责点名,并向当天值班军官报告缺席人员后,带队前往教室。

同样,每餐前也会进行队列集合。连队在宿舍前列队整齐,由两位高级队长带领队伍前往餐厅。队列中,学员的步伐、队形与仪态都必须如同阅兵般标准。

学员进入食堂后,听到“稍息”的口令后安静地走到各自的座位,并在椅子后方站好,直到学员连长发出“某某连,坐下”的指令才能坐下。食物早已准备妥当,因此不会浪费时间。早餐和晚餐各有三十分钟用餐时间,而午餐则为四十分钟。

一旦坐下,学员们便开始自在地谈笑风生。唯一的限制是必须像年轻绅士一样表现得体,禁止任何投掷或浪费食物的行为。每张餐桌由一名高年级学员担任“桌长”负责管理,他需要对桌上所有学员的违规行为负责。

食物由平民服务员从厨房取出并摆上餐桌。学员们需自行分食,但这繁琐的任务一般由三到四名新生来承担。被称为“水兵”的新生负责倒水与牛奶;“肉兵”负责切分肉类;而“炮手”则负责倒咖啡,同时管理整体的供应情况。这些事儿总会令新生们忙得不可开交,因为高年级学员总是频繁地要各种吃的。

图 24 在教学楼前,从宿舍列队去吃晚餐
图 24 在教学楼前,从宿舍列队去吃晚餐

图 24 在教学楼前,从宿舍列队去吃晚餐

学员的食堂生活中充满了各种独特的传统,其中使用的黑话对外人来说几乎没法理解。有些餐桌传统或许并不符合文明社会的礼仪,但可能很符合现代效率至上主义的观念。例如,当桌尾的学员需要更多水或牛奶时,他会“砰”地一声将杯子敲在桌上,然后杯子便飞向紧张地准备接应的“水兵”手中。可以说新生这顿饭是吃得如坐针毡,他们不得不一只眼睛盯着食物,另一只则随时注意飞来的杯子。

“奶牛怎么样了?”一位高年级学员大声问道,意思是问牛奶壶里还有多少奶。

“快挤干了,先生!”新生答道。

“再挤挤她!”伴随着这句命令,杯子又飞回去了。

每天早晨,坐在桌尾的“炮手”作为“主持人”,会宣布当前距离六月的天数。用餐前,他不说祝词,而是会高声喊道:“距离六月还有282天,先生!”在距离六月第300天、第200天或第100天时,新生可以即席作“报复演讲”,在演讲中允许他们以极大的自由度讥讽高年级学员。那些平日里对新生特别苛刻的三年级学员,全身上下所有的缺点都会被拎出来毫不留情地调侃,但他们此时也不得不生生咽下自己酿成的苦果。

看学员们吃饭真是一种享受!食堂里绝无军校冷清肃穆的气氛,取而代之的是碗碟碰撞的声音、刀叉交织的响动、笑声和八百多人同时说话的喧闹声,偶尔还夹杂着新生索要食物的尖叫声:“请给我面包!”身处其中的每一刻,都能让人感受到蓬勃的生命力。

有时,副官会在餐厅里宣读命令。尽管餐厅内一片喧闹,似乎不太可能取得所有人的注意力,但他只需一声:“营队……立正!”整个餐厅就会瞬间安静下来,仿佛一个鼓胀的气球被突然刺破。寂静笼罩全场,偶尔能听到叉子或勺子掉在地砖上发出的清脆响声。副官接着会用洪亮的音调宣读学员的处分通知,他的声音中不带一丝柔和,节奏紧凑,如同工厂中机器无情的轰鸣。此时,某个忍受不了此时的肃穆氛围的调皮学员可能会悄悄捏出一个面包球,向毫无防备的邻座发起“攻击”,给周围的同伴带来些许乐趣。

每位学员都有一个刻有其姓名和班级的银制餐巾扣。在毕业时,这些餐巾扣会被熔铸成一个“爱心杯”,赠予班级中第一个喜得贵子的学员。他的孩子会被称为“班级之子”。

临近用餐结束时,一营营长会巡视餐厅,并令所有人立正。他随后喊道:“一营,全体起立!”学员们随即安静地排队走出餐厅,在餐厅前整队后返回宿舍。

* * *

学员宿舍每天都会经历一系列严格的检查。首先是吹起床号二十分钟后的一次检查,这次检查较为简单,由一年级的分区检查员负责。他们主要检查地面是否清扫干净,床上用品是否折叠整齐并堆放好。这种检查只是走马观花,重点是房间的基本整洁。

上午8点至11点之间,负责该连队的战术教官会进行更为仔细的“战术检查”。理论上,在教官上午检查结束前,学员必须全程穿戴整齐的制服。然而,大多数学员还是会穿着休闲的毛衣外套坐在宿舍里学习,一旦听到教官在一楼房间开始战术检查时发出的那不容置疑的敲门声,便迅速换上制服外套,直到教官离开后再重新换回毛衣。毕竟这是自习时间,穿着紧绷绷的制服,很难专心解决那些让你纠结得抓耳挠腮的难题。

若同寝室的学员上课时间不同,下课比较早的学员会留下一些暗号,提醒室友教官已完成检查,比如将镜子转向墙壁,或只是留下一张纸条,上书“他来过了”。有趣的是,教官们也知道学员之间的小默契,某次,一位幽默的战术教官发现有学员缺席检查,于是用手指在他镜子的蒙尘上写下了一句“他来过了”。

第一节早课结束后,整个楼层都充斥着“他来了吗?”“他来了吗?”的喊声,与呼唤新生邮差“笨卫兵先生,邮件到了吗?”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午餐后,当值军官会再次检查宿舍,确保学员没有串宿,且房间保持整洁。晚上7:30到9:30的自习时间内,驻扎在宿舍楼道内的哨兵会三次检查每个房间。他们推开房门询问:“一切正常吗?”室内学员必须回答:“一切正常,先生!”或“学员杜克罗不在。”若回答“一切正常”,则表明所有人都在,或不在的学员已获批外出。任何谎报情况的学员都将被开除。

一天的结束正如清晨时一样,以分区检查员的最后检查画上句号。当操场上响起三道鼓时,宿舍楼内随之传来“熄灯!”的喊声,霎时整座建筑便陷入一片漆黑,只有走廊中摇曳着微弱的灯光。检查员手持巡夜灯,在楼道中穿梭,像一群警惕的萤火虫。他们迅速推开房门,检查每张床铺,同时在门口大声询问:“全员到齐了吗?”该宿舍的勤务兵则从床铺深处回答:“全员到齐,先生!”随即房门“砰”地关闭,黑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最终,这些萤火虫汇集到操场上,在值班军官面前整齐列队,像一串闪亮的珠子,并向其汇报当日的检查结果。

* * *

学员在违背规定后会被“记过”,在他们的黑话中称为被“扒皮”。违纪名单会在晚点名时宣读,第二天早晨,被点名的学员需提交一份书面检讨,解释自己的违纪行为。大多数记录都是因为一些小过失,如迟到、缺席、注意力不集中、制服扣子脱落等。对于这些小过失,通常不要求书面解释,但学员如果愿意可以提供。较为严重的违规行为则必须说明理由。

在解释中,学员必须仅仅陈述事实,严禁在其中批评或辩解。不过,偶尔也有学员出于自己的小聪明或幽默感越了界,为此付出品德成绩受损的代价。有一次,一名学员因穿着睡衣去绘画教室而被记过。这名学员少了一件普通白衬衫,所以临时穿了一件睡衣,然后把衬衫宽大的下摆塞进裤子里,以期瞒天过海。不料,睡衣前襟上的蓝色刺绣暴露了他。看到这身怪异服装的教官立刻举报了他。由于绘图课总是让他昏昏欲睡,这名学员随后向学员总指挥官提交了如下这份诙谐得不合时宜的检讨:

长官:

关于10日“穿睡衣进入绘图教室”一事,我在此得幸说明:我因听说当日有绘图课,所以才穿上了睡衣。

虽然他的解释颇具幽默,但他也因此被罚了不少次惩戒巡逻。

学员可能面临的处罚包括:

(a) 轻度惩罚:

  • 关禁闭。即在正常外出时间段内只能留在宿舍房间里。
  • 限制活动范围。
  • 剥夺特权。
  • 惩戒巡逻。
  • 训诫。
  • 降级。即将军官或非委任军官降级为普通士兵。
  • 取消休假。

(b) 严重惩罚:

  • 停学。
  • 开除。

惩戒巡逻持续一个小时,期间学员需沿指定路线来回行走。每到周三和周六下午,操场上就能看到被罚的学员们像钟摆一样机械地往返,脚步在碎石路上走出一道道痕迹。他们的动作让人不禁联想到忙碌穿梭的蚁群。人人都讨厌这种惩罚,尤其是与被关在宿舍房间里、期间还能读点小说解闷的“禁足”相比,这种惩罚格外令人厌恶。在冬季,刺骨的寒风和积雪加剧了受罚的痛苦,他们不得不一边来回走动一边拍打手掌来取暖。而在春秋之际,当其他学员在观看与外校球队的比赛时,受着巡逻之刑的学员则倍感煎熬。同伴的欢呼声在耳畔如磁石般勾诱着他们内心的馋虫,但又不得不强忍这种情绪,继续完成这枯燥的任务。

尽管学员的训练要求非常严格,但正是这些限制、障碍和琐碎的不便,才能帮助那些初来乍到的年轻学员逐渐成长和锻造品格。刚入学的学员会对这些繁琐的规矩感到困惑,甚至沮丧,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将逐渐被西点军校的精神感染,开始理解并超越这些桎梏。他们可能还是会偶尔抱怨,但内心深处已明白每项规定的存在都有其意义的道理,而这些挑战,正是提升自我的阶梯。他们逐渐在这些经历中凝聚起自己的道德力量,培养出对学校的责任感,并为发展壮大西点精神贡献出自己的力量。

西点军校的核心目标是发展学员的心智与品格,并向其灌输正确的纪律观念。西点所追求的并非一种通过恐惧压垮人的精神意志来使人服从的纪律,而是一种灵魂层面上的自律,使学员因行为本身而自发地履行自己的职责。没有这种崇高的道德精神,就算军队中将星满天,也难以取得真正的成功。


  1. 原文 noblesse oblige,意为与高贵的身份或出身相关联的荣誉、慷慨、富同情心和负责任的行为义务,即“权贵之人应当行为高尚”。 ↩︎

  2. 扬基歌(Yankee Doodle)又叫洋基歌、扬基小调、扬基杜德尔,曲调有一定的苏格兰民歌色彩。它是美国的爱国歌曲,同时也是康涅狄格州的州歌。多年来,这首歌一直被美国人当作非正式的第二国歌。 ↩︎

  3. Sky-blued Pink,英语中用来形容“不存在的颜色”的表达,一般带有轻蔑或者不耐烦的感情色彩。 ↩︎

  4. 法语:“现在几点了?” ↩︎

· 32 min read · Last updated: 2026-1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