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 走进西点军校:探秘美国军事学院及其学员的日常生活

Table of contents

原书名:West Point: An Intimate Picture of the National Military Academy and of the Life of the Cadet

原作者: Robert Charlwood (Jr.) Richardson

原书链接: https://www.gutenberg.org/files/57316/

原电子书整理者: Hugh Lenox Scott

Inside West Point cover
Inside West Point cover

第五章:“野兽营地”

谦和的人是蒙福的,因为他们将继承那地。1

“喂,你!那边那个没精打采地走过广场的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被叫住的人,是个又矮又胖的小伙子,透过他那副大大的圆框玳瑁眼镜抬头望着对方,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但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显然是被对方那身雪白的裤子和军人风度给迷住了。

“你听到我在跟你说话没有?你叫什么名字?别用你那黏糊糊的眼神盯着我,向前看!”年轻的军官语气严厉地命令道,向前走近了几步。新人看起来一脸茫然,正试图一股脑儿地消化对方发出的这堆命令。

“你,打绿领带的那个家伙,过来!”当这名学员干部看到一个穿着哈特马克斯2西装、修长的黄褐色平跟鞋、系着亮眼绿领带的瘦高个平民,刚刚从礼门里大摇大摆地走出来时,他大声喊道。

“喂,那边的,听到我在跟你说话了吗?过来!”

绿领带微笑着走近这位学员干部,把手提箱放在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你好啊,”他热情地说,“我叫金克斯。”

学员干部怒目而视。

“你的名字是金克斯先生,先生!”他大喊道,“记住——是金克斯先生!”

“还有你,‘笨卫兵’先生,”他转向戴哈佛眼镜的小伙子,“别忘了在你名字后面加上‘先生’。你以为你在哪儿呢?给我站直!把你那裤脚边翻下来,扣好外套的纽扣,把所有胸章和领带夹都取下来放进口袋里。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是给花花公子开的学校吗?给我把帽子戴正了!”

命令像枪子儿一样快速射出。绿领带扣紧了外套,现在几乎看不到这条显眼的领带了,他的裤脚也被不情不愿地翻了下来。

“拿起你们的手提箱,跟我来。”

“原来这就是西点的入学欢迎仪式啊,”戴哈佛眼镜的小伙子若有所思地嘀咕道,“我觉得这位仁兄似乎有点粗鲁。真好奇其他人都去哪了!”

此时,一大群前来报到的新生正等在行政大楼前。一些人在说说笑笑,另一些人则沉默不语,陷入沉思,想着为什么自己的心情会如此不同寻常。实际上,大家的心情都差不多,一身彩色条纹衬衫下,每个人的心跳都比平时稍快了一些。报到的等待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各种各样的念头在他们脑海中翻腾着,这些小伙子怀着既紧张又期待的心情,等待着接下来的迎新活动,或者说所谓的“入伍训练”。

图 18 “野兽营地”——搬床垫
图 18 “野兽营地”——搬床垫

图 18 “野兽营地”——搬床垫

有少数人到访过西点军校,但大多数人却从未有此荣幸。他们对军校的了解,仅来自于《军校生活》(Cadet Days)——金将军(General King)讲述学员生活的生动著作,或是《老西点的精神》——沙夫将军记录内战时期军团生活的迷人回忆录,又抑或从各处听来的浪漫故事。

我不知道有什么词能像“西点”那样充满魔力。对于一个即将入学的新生来说,这个词汇能唤起他对自己未来的所有期望。成为一名西点学员的荣誉感、穿上制服的特权感、在身体与精神方面即将获得成就的巨大潜能感、即将实现抱负的内心满足感,以及不得不承认的,在家面对同龄人时,心中会隐秘地抱有的一股合理的优越感——所有这些念头都齐齐涌入了他的想象,使得他第一次清晰地看到自己心中那一直模糊绰约的理想形象。

我相信,骑士加文初入亚瑟王宫廷时产生的第一印象,也无法与新生脑海中西点的耀眼形象相比。几个月,甚至几年以来,他都一直在为获得任命而努力,所有的兴趣和期望都围绕着“成为一名西点军校生”这一目标展开。他读遍了所有与西点有关的文字,多少个夜晚,他都带着对未来生涯的幻想入睡。终于,踏上追寻梦想新征程的日子来临了,他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真的正在前往西点的路上!迷人的画面占据了他的想象空间,使他的旅程充满了愉悦。在脑海中,他已经到了西点,看见自己穿上了制服,开始思索自己将会如何适应这里的生活:有时,他因可能的失败而感到不安,下一刻,他又在思绪中穿越时光,兴奋地想象着两年后休假归乡,与久别的伙伴们重逢的情景。做白日梦是多么叫人高兴啊!他的想象奔腾不息;他暗自承诺要努力学习,希望家人为他的成绩而骄傲,还希望能成为一名学员干部。在这番幻想图景中,他成功毕业并加入了军队,最终实现了自己的雄心壮志……心潮澎湃的他迫不及待要到达西点军校了!

然而,当日班船接近码头,那一片宏伟的灰色建筑群隐约出现在眼前时,他内心的激动却逐渐消退了,亢奋莫名被一种冷若德州北风般的情绪裹挟住了,方才的喜悦也因此冷却了下来。他开始不安地四处张望,心中隐隐有些落寞,惆怅。思乡之情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图 19 报道日
图 19 报道日

图 19 报道日

在某些同路的旅客身上,他找到了某种谜样的共性:与他相仿的瘦高身材,敏感的神情,款式类似的帽子,微微佝偻的瘦削肩膀,新买的手提箱,以及那相似的略带惧意的眼神。这一切都使他忍不住上前恳切地问道:“你也是西点的新生吗?”其实并不需要回答,他的直觉是对的。而且,他会毫无保留地向这位即将与自己一同踏入“埃及之地”3和“苦役之屋”的新伙伴敞开友谊的大门。唉,我们人类都是胆怯的生物,即使是最坚强的人,在即将步入未知生活的神秘迷雾中时,也会被一种奇怪的怯意攫住。在这种时刻,每个人都渴望能像小孩子一样被大人庇护,想远远地逃离那无情阻拦我们去路的丑陋现实,但是,必须与之搏斗,我们才能继续前行。

当新生从车站攀上那道通往副官办公室的山坡时,一股飘摇的恐惧感笼罩着他,但他只是紧紧抓着行李箱提手,径直走向他被指示在到达学校后要前往的总部大楼。不过,如果时间尚早,新生一般会先去旅馆住下,在那儿他会遇到很多新生,其中有些人想在报到前先熟悉一下学校环境,所以到得很早,已经在旅馆住了几天了。在旅馆他很快就交到了新朋友。在正式报到的那天,当这些小伙子意识到自己即将告别平民生活时,他们依依不舍地出发前往总部。尽管此刻心中有万般不愿,但很少有人在事后会后悔进入军校学习。

然而,一旦跨过了卢比孔河4,行政接收程序就刻不容缓了。新学员向副官报到后,会被移交给一位勤务兵,勤务兵会带他前往财务办公室。一个月后,即便是一位全副武装的高级将领,也无法在新生心中留下像在财务办公室初见一名普通士兵时那样的震撼印象。新学员会被要求上缴随身携带的所有钱财。每位新学员通常需要在入学时存入160美元,以支付最初的装备费用,这笔钱会连同剩余的零钱一起计入学员的账户。尽管条例要求存入这笔款项,但这并不是一条硬性规定,因此任何被录取的年轻人都不应因为经济原因而放弃入学。他应当前往军校,首批装备依旧会发放给他,如果经济拮据,他日后可以逐步偿还这笔债务。如果学员的家庭经济困难,也不必勉强筹措这笔钱,让沉重的债务落在年轻稚嫩的肩膀上,因为他的肩膀很快就会坚强到足以承受这份负担。只见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过财务窗口,清空口袋里的现金和支票,把它们都存入学员账户。当八、十、或十二位新生完成报到后,年轻的军官会将他们编成一个简易的队列,然后叫来一位正规军的勤务兵。

“带这些年轻先生去营房区的新学员办公室报到。”

勤务兵迅速立正,标准的敬礼动作让这群“国会选区的骄子们”不禁为之感到振奋,他们立即跟随他的步伐,穿过总部的侧门,走过前往营房区的大道,沉浸在他们想象中这士兵身后洒下的荣耀之云里。此刻,他们倍感幸福,正式迈入了军事生涯。

新学员终于置身于这所神圣的学府中了,难以言表的激动之情令他们如醉如痴。然而,当他们走向营房时,却注意到一些路人停下了脚步,向他们投以缓慢的、带有暗示意味的微笑,好像在嘲弄他们。这种微笑令人不快。他甚至发现领队的勤务兵也挂着这种笑容。似乎出了什么问题,他的心一下沉了下去,沉入了黑漆漆的无底洞,仿佛有人在他身上披了一块铅斗篷。但队伍仍在继续前行。他试图摆脱这种沉重的感觉,但只是徒劳无功。许多天后,这种沉重感才逐渐消散。他非常确信,自己将要面对某种可怕的事情。

突然,营房区内传来一阵喧闹。一群剃光了头的人在营房与侧门间奔跑,有些穿着军用衬衫搭配休闲裤,另一些则穿着粉色条纹衬衫搭配灰色学员裤,显得极其不像样。一些身姿挺拔的学员在他们身后用严厉的语气不断指挥着。

“士兵,这些人是谁?”一个大胆的新生问。

“他们是你的新同学。”勤务兵解释道。

这时,一名中尉走上前来。勤务兵将这些新兵移交给他,新生们与其他等待报到的学员一起排队站好。他们刚放下手中的行李,正打算稍作休息,警卫室里便涌出一群二年级下士。

“所有人站直排成一行!”其中一个命令道。

“抬起头,把下巴收进去!”另一个大声喊道,一边沿着队列逐个对新学员进行一对一的姿势调整。

“笨卫兵先生,把帽子戴正。”

图 20 报到两小时后
图 20 报到两小时后

图 20 报到两小时后

所有帽子都被调整好了。此时整条队列呈现出一种异常的刚毅气质。暑热愈发强烈,大片的汗珠从通红的脸庞上滚落,这些面孔的表情因痛苦而僵硬不变。队列缓缓前进。更多的学员干部出现了,他们来为每个新生分配宿舍房号。

“杜克罗先生,你的宿舍房号是1223,出列,找到你的房间,把行李放在那里,然后立刻回来这里报告。”

杜克罗先生在过去十分钟里接受了太多的命令和事件,思绪有些混乱,他急匆匆地朝营房的第十二区走去。

* * *

新学员的训练由战术部的一名军官负责,有军官和学员助理协助他的工作。

为了让学员们自己也能体验训练新生的过程,高年级的学员(或称资深学员)会被指派为助理教官。他们在士兵训练和小队训练中训练新学员,给新学员个人指导,教他们如何整理房间、书写信件,以及如何使用、保养装备及保持个人卫生。让新学员感受到资深学员的影响力是非常有必要的。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第一次见到学员教官时的印象。我当时觉得自己此生从未见过如此整洁利落的人。他们挺拔的背影、瘦削的脸庞、冷峻而几乎轻蔑地注视着我的眼神,让我简直能相信他们都是直接从布尔战争引进的英国将军。我不知道原来白色棉布裤可以这么白,铜扣可以这么闪亮。我当时确信自己肯定无法适应军事生活,认为自己永远也达不到这种程度的完美,内心在他们的光芒面前萎靡不振。

* * *

与此同时,杜克罗先生和他的同学们找到各自的宿舍房间后,在一位学员下士的催促下跑向警卫室。他们再次站在教官们面前,教官们如怒目金刚般注视着他们。

“集合!”面容最凶恶的那个教官命令道。

一阵脚步声,一些不利索的动作,一位下士的几句严厉指示——队列勉强成型。有两位杜克罗先生无视了怒目教官的指令,直到一个面带稚气的中尉几乎是将他们拉入了队列。

小队被带到学员商店领取初始制服,包括一件灰色衬衫、军帽、便帽和灰色法兰绒裤。

不到半小时,一场彻底的蜕变便完成了。刚才进入商店的那群杂乱无章的新生,已经脱去了原有的打折日大卖场般廉价而不着调的形象。不过,他们尚未完全习得军人气质:只能说,他们现在至少着装统一了。穿制服的学问需要时间来沉淀,所以新学员穿上制服的样子是再滑稽不过的了。为了便于立即发放,这些衣服都是均码的。衣服整体上还算合身,除了上衣。新生们很快会发现,能拿到宽松的上衣是件好事。当教官们命令道:

“笨卫兵先生,把你的肩膀向后张。向后!再向后!”一堆皱褶出现在上衣的背部,这就算合格了。因此上衣越宽松,越容易挤出这些褶皱,也因此,取悦怒目教官的任务更轻松。

新学员的第一天迅速地进行着。穿上新制服后,他们再次被带到学员商店领取宿舍装备。

“新学员,迅速集合!”每个区域的教官在下层走廊里命令道。新生们匆匆下了铁楼梯,排队站在广场上。在学员商店,每个人领到了自己的床垫、枕头和被褥。他们就像一队年轻的阿特拉斯5,汗如雨下,抬着除床架外的一切生活必需品,艰难地穿过礼门。几个热心人还给他们加上一只桶(里面可能装有一只撞得叮当作响的勺子),以及一把在床垫上晃来晃去的扫帚。这堆物资的某个角落里可能还藏着一瓶永固墨水,通常在到房间前它就会掉出来。几个怒目教官站在广场上,随时警惕着新生有无拖沓懒散。

“跑步前进,杜克罗先生,加快脚步!”

可怜的杜克罗先生(这位大约五英尺四英寸6高),他的视线完全被床垫挡住了,为了跑快些,不小心绊了一下脚,枕头、床垫、桶和其他一切都掉了一地。

“呵呵,真是个笑话,杜克罗先生,你简直是我见过最差劲的新生!”一位毒舌的“魔王”上前“慰问”这位可怜人。

“你觉得你在庆祝什么呢,笨卫兵先生,”另一个讥讽道,“你以为你要在这睡一觉吗?”

一位高年级学员走上前来。

“怎么回事?”他问道。

杜克罗先生(他还记得要先举手敬礼)狼狈地答道:

“我……”。

“说‘先生!’先生!”军官命令道。

“先生,”杜克罗先生重新说,“我刚才正穿过拱门——”

这场“家庭悲剧”的详细情节蓦然被一道鼓声打断了。

“收拾好那些东西,准备吃饭。”

“快点!快点!”学员干部命令道。

午饭!午饭!令人期待的午饭!杜克罗先生心中顿时充满了狂喜。此时已经十二点半,而他从早上五点半就开始了这一天的忙碌,如今好像已经过了三年。

在午餐集合时,“杜克罗先生、笨卫兵先生和其他人”学会了如何站军姿,即肩膀向下沉并向后张,抬头挺胸,双手紧贴身体。他们马马虎虎地列成一队,走向食堂。学员教官们随新学员走着,一路不断严厉地命令道:

“杜飞利克先生,把下巴收回去!”“抬起头,第一小队二号!”

进入食堂后,新学员可以不受干扰地吃尽所能。尽管如此,他在进餐时必须遵守军校对就餐姿势的要求。

这个姿势应当完全放松身体。用餐时,身体应坐直,稍微向前倾,肘部不能放在桌子上。不用餐时,他可以随意地直坐或稍微后靠在椅子上,可以把前臂放在大腿上,或者把一手或双手轻松地放在桌面上。在食堂里,不能后仰椅子或把脚抬高,或将椅子转离桌子。任何时候在食堂里,如有人与他讲话,他应注视对方。

但谁会在第一餐时关心这些餐桌礼仪呢?此刻唯有填饱饥饿的肚子最重要!

午餐过后,下午的“悲剧”就上演了。西点军校不在意新生们的发型偏好,因为所有学员都必须剃统一的发型。新学员们被带到理发店,头发蓬乱的小伙子们排成的蜿蜒队列从店里突出来,像一条被绞索套住的长蛇。理发店内的景象一片狼藉!到处飘零着碎发:黑的、红的、黄的,有些的色泽甚至像晒焦的香草。只见浓密的波浪鬈一缕缕落下,哪管这头秀发是一位远方少女心心念念思慕着的对象。学员们必须一直保持这样的短发,以至于你在西点军校无法辨认出任何学员的艺术气质(这样的人通常一头长发),或者那些爱好诗歌和音乐的人。

这最忙碌的一天依旧看不到休息的迹象。首先,房间必须完全按照规定摆设——每样东西都有其位置,井井有条。学员们把腰带叠了无数次,却只是被怒目教官一遍又一遍地掀翻丢在地上。床上的被褥也遭受到了同样无情的对待,任何细微的不整齐都会受到严厉的惩罚。这过程看似严苛且令人气馁,但学员们以后自会明白需要如此严格遵守命令的原因。通过反复训练,新学员们才能学会彻底做好每一件事。

图 21 营房区内学员宿舍的内部
图 21 营房区内学员宿舍的内部

图 21 营房区内学员宿舍的内部

疲惫不堪的杜克罗先生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刚想稍作休息时,一道命令在宿舍楼的走廊中响起:

“新学员,立刻集合!”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遵从了这道命令,立刻行动了起来。

他匆忙地跑下楼梯,迷迷糊糊地想着究竟会降下什么灾祸。

“快点,笨卫兵先生!你怎么敢迟到的?”当他出现在营房台阶时,这样的话迎面劈来。新学员们从各个宿舍楼中匆匆奔出,在水泥小道上排成队列。

但眼前这些身着蓝色制服、面目愀然的军官又是谁呢?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新学员们沿着一个广场的三侧排成一列。国旗和军团的旗帜被带到了广场中央。在校长和他的助理职员的见证下,公证员向这支新组建的队伍宣读了效忠誓词。新学员们高举右手,宣誓忠于美利坚合众国。仪式很简单,但对新学员来说却极为震撼。当他在誓词中承诺将在毕业后为政府服务四年时,他感觉自己仿佛签下了一道生命的契约。

不过,黑暗中总有一丝光明。杜克罗先生欣喜地听到怒目教官的头头发出了一道命令:

“现在,新学员立刻去洗澡。”

这是自报到以来,他第一次享受到一点轻松。他在淋浴间冲洗着身体,暂时得以放松。在教官离开的空隙,学员们甚至可以在此窃窃私语地交流些小秘密。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涌上杜克罗先生的心头。接着他匆匆跑回房间,等待教官来检查他们的鞋子和脚。不久后,值班军官带着测量鞋码的工具走进了他的房间。遗憾的是,没有尖头鞋或英式鞋楦供他选择——所有学员都必须穿标准的军用鞋。在最初几周内,杜克罗先生的脚会被定期检查,以调整鞋子的尺寸,防止出现磨损或不适。

在许多年前,霸凌文化仍在校园内横行的时代,检查脚的方式与现在截然不同。这种“非官方”的检查常由高年级学员在深夜进行。当疲惫的新学员正在帐中酣睡,做着因编队迟到而被愤怒的恶魔追赶的梦时,突然就会被帐篷中响起的一个沉闷声音惊醒,只听得那声音命令道:

“检查!脚!”最后的“脚”字发音短促而有力。

(当年的)杜克罗先生不得不立刻将赤裸的双脚伸出帐篷接受检查。然后,他会被要求张开脚趾,而高年级学员则趁机将融化的蜡烛油浇到脚趾缝隙中,从而完成“检查”。

晚上八点半,杜克罗先生拖着疲惫的身体,欢喜地铺好整天叠着的被褥。终于,他可以休息了,梦寐以求的睡眠就在眼前。

九点整,卫兵哨所前的值班员敲响了三声鼓点,同时喊道:

“熄灯!”

这声音回荡在宿舍的走廊间,随后宿舍楼便陷入一片黑暗与寂静。唯有值班军官在校园内每半小时的巡逻声打破了夜晚的平静。

杜克罗先生躺在枕头上,筋疲力尽,几乎累得无法入睡。他努力整理一片混乱的思绪。一些名字在脑海里反复出现:杜克罗、笨约翰、杜飞利克、笨卫兵。这些名字漂浮在脑海里,与大堆无法形容的混乱画面交缠在一起:床垫、枕头、面容严肃的学员干部、严厉的二年级下士、满脸通红的学员们后缩着下巴,汗水从脸上直往下淌。这一天的经历在他的脑海中纠缠不清。一种几乎像是失败的感觉悄然袭来,在孤寂的夜里,他开始想家了。一阵尖锐的痉挛在他胸口下肆意游走,像在玩捉迷藏,折磨人的巨大孤独感让他悲伤至极,惆怅难忍。好在,一股令人愉悦的困倦最终姗姗袭来,让杜克罗先生溺入了无意识的沉睡中。

新学员的这段训练期被亲切地称为“野兽营地”,为期约三周。在此期间,新学员与其他军营隔离。若不经过这样的训练,他们可能会在列队进行刺杀训练时不小心刺伤自己前排的队友。

“野兽营地”这一名称的由来不难理解。在学员们看来,这段训练期简直就是驯服野兽的过程。对初入校的学员来说,这种训练无疑非常严苛,但它所谓的“野兽性”则只是他们想象的产物而已。不过,在新学员看来,这一切都无比真实。我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的感受。当我站在烈日下,在营房区水泥小道上列队站军姿时,偶尔看到一只白狗懒洋洋地在对面山上的垃圾桶附近嗅来嗅去,我都会嫉妒它的自由。那时的我似乎嫉妒所有人,除了和我同病相怜的同学。在我的想象中,每当我走进一扇门,都会在门楣上看到一行燃烧的字母:“进门者,请断绝所有希望。”

当我被重命名为杜克罗先生时,我开始觉得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仿佛原先的自己已经死去,现在是第二次来到世上,以赎前世的罪孽。

“肯定有办法摆脱这一切,”我曾反复思索,但随后想到,如果那些负责训练我的军官和学员都能通过这些考验,我也一定能做到。最终,我确实做到了——哈利路亚!

图 22 从营房区到兵营去
图 22 从营房区到兵营去

图 22 从营房区到兵营去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为什么我们新生都被称为“杜克罗先生”。在学年中,当我开始学习法语时,我才真正跟这个名字产生了联系。这个名字出现在基特尔(Keetel)所著的《法语语法》一书中,在书中的某道练习题里,某一届高年级学员发现了关于杜克罗先生私生活的一桩神秘丑闻。所有的一年级新生都曾被要求向高年级学员复述这段著名的“杜克罗丑闻”:

Monsieur Ducrot a un fils et une fille.(杜克罗先生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Madame Ducrot a un fils et deux filles.(杜克罗夫人有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

这可不是一桩丑闻吗!这个名字在军校传统中延续了下来,并与其他许多名字一起被无差别地用来称呼所有的新生。

第二天清晨,前文中熟睡着的、我们的杜克罗先生迎来了他的第一次起床号。虽然鼓声要到五点二十分才会敲响,但他还是早早起床,蹑手蹑脚地开始打扫、除尘、刮脸和穿衣,只因害怕错过列队时间。“砰!”晨炮响了!所有的杜克罗先生一齐沿着铁楼梯咚咚作响地跑下楼,冲到水泥道上,整齐列队,站得笔直,直到那些半睡不醒、面带倦容的学员干部出现。可怜那些迟到的瞌睡虫!一旦他们从宿舍大门探出头来,就会立马被几个“怒目金刚”发现,迅速押到队列中。我曾经迟到过一次,这段经历让我终生难忘。当那些“布尔战争将军”追着我时,我感到了一种儿童在梦中被魁梧警察追赶却无法跑动的恐惧。

早晨五点五十分,学员教官会简单查寝,确保房间整洁有序。进房间前,他们会用力敲门,那敲击声既带着权威感,又夹杂着一点张扬声势的意味。房间内,两名身着灰色制服的学员纹丝不动地站在壁炉旁,眼神紧紧地盯着面前的墙,下巴几乎贴在喉结上,肩膀笔直后拉,活像一对即将哭泣的被宠坏的孩子,而检查官则用白手套在桌椅上擦拭,检查上面是否有灰尘。

第二天,新生开始了基础操练课程。

在最初几周中,日程安排如下:

步兵训练:上午7:15-7:45

体能训练:上午8:15-9:00

步兵训练:上午9:30-10:15;10:45-11:30;
下午3:00-3:40;4:15-5:00

每日的训练内容由负责的军官指定。在第一次训练中,新生将学习基础士兵动作,如行进、停止、转身以及敬礼。这些操练无需携带步枪。通常,从第二次训练开始需要携带武器。由于制式步枪重达九磅,为了让年轻学员逐渐适应其重量,训练采取循序渐进的方式。对于不习惯携带步枪的人来说,似乎过了一会儿,枪就会死死压进肩膀。任何曾是学员的军官都不会要求士兵长时间持枪直到疲劳不堪,因为他们对“野兽营地”的经历也还记忆犹新呢。

训练以进阶方式进行,新生逐渐被编入小队,小队再组成排,排则汇入连队。自然,有些学员进步更快,而那些在训练中显得迟钝的学员会被编入所谓的“笨拙小队”,后续随着取得进步被转出。去年,有位聪明的学员教官想出了一个激励新生努力训练的恶作剧。据说训练日程中包括一次“环校观光”,目的是让新生熟悉环境。新生被告知,只有表现最优秀的人才有资格参加这次观光。为此,“笨拙小队”的成员为提高他们军事效率付出了极大的努力。然而,这些教官对真相心知肚明,新生们随后会发现,这次“观光旅行”绝非奖赏。它的内容是在炎热的夏日午后环校快速行进,与“城市观光巴士”式的悠闲完全不同。人们感兴趣的观光景点,此刻被以最军事化的方式展示出来:1. 向右看齐;2. 哈德逊河;3. 向前看。或者:1. 向左看齐;2. 战斗纪念碑;3. 向前看!

夹杂在早晨步兵训练间隙中的,是体能训练。新生们会觉得这个名头很好笑,毕竟所有操练都可以算作是体能训练,但这里我想以此特指那种以强化身体素质、发挥体育精神为目的的训练。如今,这种训练一般都在体育馆里进行,包括所有已知的站姿训练或行进间的准备动作训练。在每次四十五分钟的训练时间里,学员在稍息和行进时都要进行这些练习。每项不同的练习后会有半分钟到一分钟的小憩,但这对那些已疲惫不堪的新生来说无济于事,他们只觉得,仿佛自己的每块肌肉、每根筋骨都在承受着无情的折磨。

这些准备动作训练对新生的身体发育有着深远影响。一旦年轻的身体适应了它们,这些训练就如同一味滋补的灵丹妙药。对前来参观的游客来说,这些训练总是令人印象深刻,这么多学员以完美的节奏做出一致的动作,实在颇具观赏性。

下午早些时候的时间则用于学习步枪的构造和清洁方法。学员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老体育馆或军校商店的荫凉处,满头大汗地拆解步枪,并努力尝试重新组装它们。

图 23 第一课:学敬礼
图 23 第一课:学敬礼

图 23 第一课:学敬礼

下午剩余时间继续进行步兵训练,直到下午5点,才有机会在收队前洗去一天的尘垢。每天下午降旗仪式后紧接着是列队检阅,所有新生必须仪容整洁。每个人都要穿着整洁无暇的衬衫,外套、帽子和鞋子都要擦拭得一尘不染。杜克罗先生最害怕的就是这项检阅。尽管他穿戴整齐,检查官总能在他的帽子或外套上发现一丝从衣刷上掉下的纤维,于是“殿下”开口说道:

“你怎么敢披着稻草就来列队了?” 或许这位杜克罗先生只有十七岁,脸上才刚冒出些许绒毛。

“嗯,这是什么?”一位目光锐利的检查官问道,“杜克罗先生,你今天怎么没刮胡子?我看到你下巴上冒出了三根毛,收起你的下巴。”

即便沉浸在这种沮丧的心境中,杜克罗先生的幽默感还是忍不住显现了,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

“把你脸上的笑擦掉!”学员干部命令道。

手立刻抬起,将那丝冒犯的情绪抹去。

“现在,杜克罗先生,把它扔在地上,狠狠踩碎吧。别再在队列里笑了。”杜克罗先生开始觉得这些“怒目金刚”似乎也很有人情味了,这让他在接下来的一天中心情稍微好了些。学员干部在队列中巡视检查,纠正新生们的姿势,不断命令道:

“肩膀往后!再往后!再往后!”

“抬头!收起下巴!”

“收腹!髋向前倾!”诸如此类的话。

新生们要在这个严苛的训练中坚持三周,直到他们被认为可以加入更高年级学员的队列,而不会影响营队的整体形象。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新生们在基础训练上取得的进展是很惊人的。诚然,每天的日程安排满满当当,训练强度极高,但即便如此,训练效果也远远超过了最严格制度下设定的预期。

首先,新生们完全告别了原先邋遢的样子,开始显现出一种军人的风采。步伐不整的姿态被整齐划一的节奏代替,低头垂肩的身姿变得笔直而干练,摆臂过度的动作也逐渐消失。起初显得极为粗野的一群人,逐渐成为了一支和谐的军事队伍。新学员们也逐渐适应了制服带来的束缚。

同样明显的是,经过“野兽营地”的训练之后,新生们的心理态度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如果他们曾有过任何自我重要感,那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就像鲍勃·艾克斯(Bob Acres)7那样,它在前几天就从指尖悄然溜走了。新生们意识到自己在这个新环境中是多么微不足道。他们迅速培养出了一种接纳的心态,从而学到了士兵必须学会的最重要一课——服从。军官和学员们要求他们对命令毫不犹豫、立即服从。为此,新生们被要求跑步执行每一条命令,这不是为了刁难他们,而是为了让他们养成迅速服从命令的习惯。这一品质正是纪律的基础,而“野兽营地”在帮助新生培养这种纪律性方面开了个很好的头。

三周结束后,“野兽”们将从营房区搬到学员兵营,正式加入到整个军团中去。你真应该看看他们搬宿舍的场景。只见他们提着用条纹洗衣袋或帆布担架装着的全部家当,成排成行地穿越广场,宛如一群蚂蚁在建造新巢。他们抵达兵营后,就加入了已分配好的连队,从“野兽”的状态升级为下一层级的“新生”,在学员等级体系中的地位稍有提升。

虽然“野兽营地”结束了,但它给学员留下的记忆却比西点军校中的任何经历都要深刻。尽管兵营生活中还会有更加新奇有趣的训练内容,但杜克罗先生的心中,会永远萦绕着这份与汗水和永固墨水有关的回忆。


  1. 马太福音5:5. ↩︎

  2. Hartford Schaffner Marx(又称HSM,哈特马克斯),美国最大的西装制造商。 ↩︎

  3. 圣经典故,以色列人在埃及帝国受到了迫害。 ↩︎

  4. 在西方,“渡过卢比孔河”(英语:Crossing the Rubicon)是一句很流行的成语,意为“破釜沉舟”。这个习语源自于公元前49年,凯撒破除将领不得带兵渡过卢比孔河的禁忌,带兵进军罗马与格奈乌斯·庞培展开内战,并最终获胜的典故。此处用于比喻新生进入军校后无法回头的境地。 ↩︎

  5. 阿特拉斯,或译亚特拉斯(希腊语:Άτλας,英语:Atlas)是希腊神话里的擎天神,属于泰坦神族,被宙斯降罪来用双肩支撑苍天。 ↩︎

  6. 约162.56厘米。 ↩︎

  7. 鲍勃·艾克斯是理查德·布林斯利·谢里丹的戏剧《对手》中的一个角色。艾克斯是个懦夫,他的“勇气总是从指尖溜走”。在19世纪,他由美国演员约瑟夫·杰斐逊出演,广受欢迎。 ↩︎

· 23 min read · Last updated: 2026-10-13